可就在碎屑坠地前半寸,一缕白气自断面蒸腾而起——不是水汽,是游离氯化钠分子在超净卤水蒸气中自发定向凝华的冷凝痕。
卫渊抬眸,望向东南方那口被赵氏私兵砸裂的陶锅残骸。
“陈盛。”他声音不高,却像铁尺刮过青砖,“取新铸铜勺,舀东侧第三级蒸发皿表层卤水,倾入那口裂锅。”
陈盛疾步上前,袖口翻飞间已解下腰间黄铜勺——非制式官器,是天工监新锻的“无锈铜”,内壁经硝酸银蚀刻出螺旋导流槽,防挂液、抑结晶附着。
他俯身舀水,动作稳如匠人量酒,一滴未溅。
卤水入锅,静如墨染。
众人屏息。
三息之后,锅底泛起极淡的银晕——不是杂质反光,是卤水在裂隙处因毛细扰动形成微涡,加速了晶核沉降。
又五息,银晕聚拢,凝为一点雪白。
卫渊缓步上前,靴底碾过盐壳,发出细碎脆响。
他未用勺,只屈指,在锅沿轻叩三下。
“当、当、当。”
声波震频与卤水固有频率共振,锅内微涡骤然放大,白点瞬间延展、分裂、铺展——如春冰乍裂,似素绢泼雪,一层薄而致密的结晶膜,自中心向四缘匀速蔓延,三息覆满整锅底。
纯白,六角,棱角锐利如新刃寒光。
无人呼喊。
三百流民喉结上下滚动,目光死死钉在那片白上——那不是赵家青盐的灰绿浮霜,不是山阴码头劣盐的苦涩结块,是雪,是霜,是冬夜檐角垂下的第一道月光。
“盐婆。”卫渊侧身。
老人拄着枯枝般的手杖,一步一顿走来。
她没看卫渊,只盯着那口裂锅,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白光,像两粒蒙尘的琉璃珠忽然被拭亮。
她伸出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指腹皲裂如地图,却稳得不颤分毫。
她拈起一粒盐晶,拇指与食指轻轻一碾。
粉末簌簌落下。
她仰头,将粉末倾入口中。
舌尖抵住上颚,闭目,静了足足七息。
再睁眼时,她喉头滚动了一下,沙哑嗓音劈开死寂:“……无苦,无涩,无腥,无土腥气。”她顿了顿,枯枝般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出盐率……是赵家青盐的五倍不止。”
话音落地,人群轰然一沸,却无人喧哗,只有一片粗重喘息汇成潮声——那是饿极之人嗅到炊烟的本能震颤。
就在此时,西南角人流微乱。
两名“灾民”挤在兑盐队尾,衣衫破得恰到好处,脚踝渗血也新鲜,可其中一人左耳垂有颗黑痣,痣下皮肤却比旁人白出一线——那是常年裹在皮甲内未见天日的痕迹。
卫渊左眼幽光骤然收束,瞳孔深处,金印核心弹出一道高亮标记:“铅离子浓度超标127倍,来源:左胸内袋夹层,粉末态,粒径12.3μ,含砷化物协同增毒因子”。
他脚步未停,径直穿过人群,袍角掠过那二人身侧。
指尖如电,拂过左侧那人腕脉。
没有擒拿,没有发力,只是一触即收。
可那人整条左臂瞬间僵直,小指不受控地抽搐——卫渊以金印逆向解析其神经传导路径,精准阻断了桡神经浅支的乙酰胆碱受体耦合。
“你怀中之物,”卫渊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凿,“混了赵氏盐场废渣里的铅粉。我刚验过,那渣里还裹着去年秋汛冲垮的赵家炼硝坊墙泥——含硫、含砷、含三年未清的砒霜窖底灰。”
那人面色霎时灰败如纸。
卫渊已转身,指向盐场北门那座新砌的青砖仓房:“押他进去。当众吞下三钱混渣,再由钱通记账:‘癸卯年三月初七,赵氏私兵甲,服毒自证,领盐三斤’。”
没人反抗。
因为钱通已提笔,在青石板“分红栏”旁添了一行朱砂小楷,墨迹未干,字字如血。
那人被架走时,腿软如泥,却不敢嚎叫——他听见自己颈动脉在耳中擂鼓,而卫渊站在仓门前,影子被正午日光拉得极长,斜斜覆在他背上,像一道无声的封印。
风又起了。
这一次,卷起的不是灰白盐尘,而是盐场北缘洼地边缘,那层乌黑淤泥表面浮动的、珍珠母贝般的虹彩油膜。
卫渊凝视着那抹虹彩。
金印底层,一段被尘封的矿脉图谱正被强行激活——不是来自典籍,不是来自探矿老卒口述,而是昨夜他指尖插入泥中三寸时,金印从地下三十丈岩层震波中逆向解析出的磁异常谐波序列。
那序列,与建康西山深处某处废弃古矿道的坍塌回声,完全吻合。
而此刻,盐场西侧坡顶,一个沉默如石的铁塔身影正缓缓摘下斗笠。
铁哑——曾是赵氏矿监司最凶的“哑铁”,十年前因拒毁一座汉代冶铁碑被剜舌,后被卫渊从乱葬岗拖回,灌了七副药,至今未发一言。
他单膝跪地,手掌按在龟裂盐土上,指尖深深抠进地缝。
然后,他抬起手,掌心朝上。
掌纹深处,嵌着一粒未化的、泛着乌金冷光的碎石。
卫渊的目光,落在那粒碎石上。
左眼幽光,无声炽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