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最后一缕幽蓝火苗“噼”地一跳,熄了。
灰烬浮在热气上,轻得像一句未出口的遗言。
卫渊垂手立着,左眼幽光已敛至常温,瞳孔深处却仍有微不可察的频闪——金印底层,正将那封信笺燃烧全程的热释放曲线、灰分扩散轨迹、碳化残渣粒径分布,与北境十一月廿三至廿七日气象数据库做交叉比对。
“结论:纸张纤维热解滞后性异常,暗示墨中掺入微量抗冻生物胶——来源指向敕勒川雪貂腺体分泌物提纯液。”他指尖悬于灰堆上方半寸,未触,却已完成三次红外扫描。
沈铁头站在三步外,甲叶未响,喉结却上下滑动了三次。
他想说林将军肩胛骨裂了三处,箭杆削断时人还睁着眼,数到第七声喘息才昏过去;想说铁娘子带回来的油布包里,除了骨片,还有半截冻僵的拇指——是林婉自己咬下来的,为免伤势恶化影响军令传递;想说那封血书背面,用极细狼毫补了一行小字:“若我倒,白鹭仓粮道不可断。”
可世子没问。
他只问克重,问产地,问燃烧热值偏差的物理成因。
沈铁头终于从腰囊里抽出一卷青绸密报,双手奉上。
不是天工监的纸坊记录,而是北境边关加急战报——火漆印还是湿的,角上沾着未化的雪粒,在炉火余温里缓缓洇开一道淡痕。
卫渊展开。
墨迹凌厉,如刀劈斧凿:
“癸卯年十一月廿八,黑水原伏击战。
吴月率新编火枪营三千二百人,依山设伏,以“三段击”轮射破突厥狼骑五千。
首阵齐射覆灭前排三百重甲,次阵压进至五十步内点杀指挥百夫长七人,末阵抵近至二十步,火铳爆鸣连环不绝,马惊人溃,自相践踏者逾千。
缴获突厥汗帐金纛一面,斩首级一千六百二十七,生擒百户以上将佐十九。”
“圣旨已下:擢吴月为镇北将军,赐紫金鱼袋,开府建牙,节制北境十二隘口。”
“附:礼正盟柳砚昨夜聚太学士子三百余人,于朱雀门南街焚《白鹭六诫》卷三,当众撕毁“男女同工、计功授禄”条目,高呼:“牝鸡司晨,国之将亡!妇人执兵柄,即乱政之始!””
“今晨卯时,白鹭仓外聚众逾万。
柳砚立旗于仓门石阶,称“女工不守坤德,擅掌粮秣枢机,秽乱朝纲”,鼓动民夫、商贾、市井游侠围仓,断水断薪,禁女工出入。
仓内现困女工四千一百三十二人,皆为前线辎重调度主事,掌运粮、理账、验械、缝甲、熬硝诸务。
仓廪未启,火药硝池已停三日。”
卫渊读完,将战报折起,动作平稳,连褶皱都等距。
他抬眸,望向东南方向——那里,白鹭仓的飞檐轮廓正隐在建康城低垂的铅灰色云层之下。
风从那边来,带着炭渣的焦苦、陈年稻壳的微霉,还有一丝极淡的、混在血腥气里的脂粉味——是仓内女工们自制的防皲裂膏,用蜂蜡、松脂与山茶籽油调的,曾被工部斥为“靡费无用”,后因冻疮率下降七成而列入军需定额。
沈铁头喉头一紧,终于开口:“世子……要不要调铁鹞子营?白鹭仓西门巷窄,三辆冲车就能撞开……”
话音未落,卫渊已转身。
他步履未急,靴底碾过工坊青砖上未扫净的煤灰,留下两道清晰、平行、毫无迟滞的印痕。
经过高炉泄压阀时,他脚步微顿,目光掠过阀轮上尚未冷却的玄铁纹路——那里,有七道新刻的浅痕,是沈铁头昨夜用匕首划的,每道代表一名在赵氏私兵突袭中阵亡的女火药匠。
卫渊没问谁刻的。
他只是伸手,用拇指腹缓缓抹过第七道刻痕。
指腹下,铁锈微涩,余温尚存。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工坊阴影时,日光斜切过他半边侧脸,将眉骨、鼻梁、下颌线勾成一道冷硬的刃。
左眼幽光悄然亮起,不是运算,不是扫描,而是一道纯粹的、近乎本能的坐标锁定——白鹭仓地宫排水暗渠第七个沉沙井的位置,正位于仓东侧第三条街的炭渣堆正下方。
他脚步未停,声音却落了下来,平直,清晰,像尺规画出的直线:
“传令天工监枢机司:即刻封存建康城内所有炭渣转运记录。查清近七日送往白鹭仓周边三条街道的炭渣批次、重量、倾倒点、经手人名籍。尤其注意——”他顿了半息,袖口微扬,钢尺无声滑回袖中,“——是否混入过‘霜韧笺’废浆滤渣。”
沈铁头一怔:“霜韧笺?那不是……”
“是林婉用的纸。”卫渊接道,语调无波,“也是白鹭仓女工誊录军需账册的专用纸。每吨炭渣,含纸浆残余量上限为零点三克。超,则燃烟含碱量升,仓内硝池挥发速率增十二倍。”
他停步,抬手,指向东南。
风忽然大了,卷起他袍角,也卷起地上一星未燃尽的纸灰,打着旋儿,飘向白鹭仓的方向。
那灰,在光里翻飞,薄如蝉翼,却始终未散。建康城东,白鹭仓外。
铅云压得极低,风裹着雪沫子抽在人脸上,像细碎的刀。
万余人静坐于仓门前三条街巷之间,青衫士子、皂衣商贾、褐袍游侠,层层叠叠,却奇异地无声——唯余炭火噼啪、牙齿打颤、冻僵手指搓揉的窸窣。
柳砚立于石阶最高处,玄色鹤氅翻飞如墨翼,手中一柄玉如意轻点阶沿,仿佛不是围仓,而是登坛讲经。
他身后,三座临时搭起的炭盆正苟延残喘,青烟稀薄,热气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