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风却更冷。
建康城南的夜尚未褪尽青灰,枢密院值房内琉璃灯罩泛着幽微蓝光,照得卫渊半张脸沉在静默里。
他指尖悬在桑皮舆图上乌金山褶皱处,墨迹未干,七处应力点如七枚黑钉,钉进山脊命脉。
阿釉就站在案侧,素麻布袍袖口磨得发亮,指腹还沾着黑山岩芯粉末——那是她今晨亲手剖开的第三块断层样本。
她没说话,只将一卷薄如蝉翼的云母片轻轻覆在舆图上,片上用朱砂勾出三道极细的裂隙走向,与卫渊所标承重梁位置呈完美镜像。
“不是地动。”她声音低而稳,像矿井深处渗出的第一滴水,“是爆破。药量精准,起爆点选在花岗岩与页岩交界带,震波被地层天然导引,集中于主巷道穹顶下方三丈七寸——那里,原该有七根玄铁包木的承重柱。”
卫渊抬眼。
目光掠过她眉骨上一道新结的血痂——昨夜她在工造司火药坊做震波模拟时,一枚铜制引信管突然爆裂,碎片擦过左额。
她没包扎,只用指甲刮掉血线,继续画图。
他颔首,只一句:“赵无咎的手,伸得比尸骨还快。”
话音落,门外甲叶轻响。
沈铁头已立在帘外,肩甲覆雪未化,身后十二名玄甲亲卫静如石雕,每人腰间悬着一枚黄铜圆牌,牌面蚀刻“蒸汽履带·试制壹号”八字,边缘还带着锻打余温。
卫渊起身,玄色大氅拂过案角,那方被他捏出豁口的银螭首印绶静静躺在砚池旁,印背金丝蚀刻的“度在人心”四字,在灯下泛着哑光。
他未取印,只从袖中抽出一卷油纸包,展开,是三枚核桃大小的铅铸弹丸,表面螺旋纹路清晰可辨——黑山矿场自产乌金掺入铅锡合金后压铸而成,密度、延展性、抗压强度皆经七轮实测校准。
“传令:即刻启程。不走官道,抄碎石坡旧驿。”他将弹丸放入沈铁头掌心,“若遇伏,听我击掌三声。第二声未落,全队止步。第三声起,履带机启动。”
沈铁头喉结一滚,应声如铁:“喏!”
阿釉忽道:“世子,碎石坡东侧三十丈,有处断崖裂隙,宽不过五尺,深不可测。若伏兵藏于对岸凸岩,弓弩射程可覆盖整条坡道——他们不必现身,只需等车队入彀。”
卫渊脚步未停,只抬手,自案头取下一枚黄铜怀表——表盖掀开,内里无齿轮,唯有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紫铜箔,正随呼吸般微微起伏。
那是金印残片逸散的电磁扰动,在金属表面激起的微弱共振。
他凝视铜箔三息,忽而抬指,轻轻叩击表壳边缘。
“铛。”
一声极轻的颤音。
铜箔骤然绷直,嗡鸣未绝,他已开口:“沈铁头,命前队车辕加装‘震感簧’,接通履带机主轴。震幅阈值设为0.8毫米——超过即停。”
阿釉瞳孔微缩。
她懂了。这不是防箭,是防“敲击”。
赵无咎若真在断崖对面埋设鼓槌式机关,借山体传导低频震动诱使车队前移……那第一声“铛”,便是卫渊以金印为耳,提前截获了尚未发生的敲击频率。
他不是预知未来。
他是把整个北境的地脉、岩层、金属、火药、乃至敌人心跳的节奏,都当作了可建模、可推演、可校准的变量。
一个时辰后,碎石坡。
朔风卷着冰粒抽打人脸。
车队停在坡道中段,十二辆双辕铁木车排成楔形,车辕前端赫然焊着三寸长的黄铜簧片,正随风高频微颤。
卫渊立于首车之巅,玄氅猎猎,左手按在车顶蒸汽阀盖上——盖面嵌着一枚乌金碎屑,此刻正随他掌心温度升高,泛起幽微赤芒。
远处断崖静得反常。
风停了半息。
紧接着——
他左手三指并拢,击掌。
第一声落,簧片骤然震颤加剧,尖啸刺耳。
第二声未起,整支车队已如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戛然而止。
第三声未出,他右手已猛旋阀柄。
“嗤——!!!”
白气冲天而起,高压蒸汽咆哮着灌入履带机腔,履带铁齿咬合岩面,发出令人牙酸的 grdg 声。
十二台原型机同时启动,履带碾过冻土与乱石,竟在坡道中央强行转向,斜切向右侧陡坡——那里本无路,唯有一片被积雪掩埋的崩塌断层。
雪浪炸开,铁齿翻飞,履带硬生生在垂直倾斜度达四十二度的冰岩上犁出十二道焦黑沟壑。
伏兵藏身处,一名黑衣斥候刚探出身,手中强弩尚未上弦,便见车队如铁兽腾跃而起,履带甩出的碎石劈面砸来,打得他头盔凹陷,踉跄栽倒。
他抬头,只见那抹玄色身影立于最前一台雪橇顶端,风雪扑面,他连眼都不眨一下。
而他脚下,蒸汽机轰鸣如龙吟,履带碾过之处,积雪蒸腾,岩屑迸溅,仿佛整座山都在他脚下微微震颤。
车队翻过断崖,消失于风雪尽头。
断崖对面,赵无咎缓缓放下望远镜。
镜筒上,一道新鲜指痕赫然在目——是他方才攥得太紧,指甲掐进黄铜所致。
他身后,三百私兵鸦雀无声。
有人悄悄抹去额角冷汗,却发现手心全是冰碴。
风又起了,卷着雪粒,扑向黑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