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儿之村。
橘红色的篝火在村落中央燃烧,跃动的焰火驱退四周的黑暗,将温暖的光晕洒在每一张劫后余生的稚嫩面庞上。
布隆蹲在篝火边缘,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地将厚重的毛毡披在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孩肩上,毛毡边缘磨损严重,但足够抵御寒夜。
冰裔孤儿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下,没有抬头,只是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身体裹得更紧。
布隆动作一停,沉默地望着冰裔女孩,曾经盛满豪爽笑意地灰蓝色眼睛,此刻却沉得像冻湖最深处的冰。
过往时候,布隆在北方广袤的冻土上,每一次帮助受困的旅人,亦或是调解部落的纷争后,他的心中总会涌起朴素而温暖的成就感。
但是现在,看着这些几近被圈养起来的冰裔孤儿,他的心中只有沉甸甸的怒意。
因为,这仅仅只是从黑暗嘴里抢回的点点残渣。
另一边,努努亦是在忙前忙后,像只忙碌的小松鼠,从随身携带的行囊里掏出风干的肉条和硬邦邦但能果腹的干粮,分发给孤儿们。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清澈的蓝色眼睛认真地看着每个孩子,似是守护神般保护着他们。
威朗普则在一旁帮忙,用它毛茸茸的身躯为几个最瘦弱的冰裔孤儿挡住风口,身畔的蓝色晖光安抚着他们的不安情绪。
直至最后一个孩子裹紧毛毡,在火堆旁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布隆才直起身来。
他看向努努,努努也正好抬起头。
努努的蓝色双眸里还残留着战斗后的兴奋,但更多的是看到孩子们安睡后的安心。
没有过多的语言,只是简单的眼神交汇就已足够。
该出发了!
他们安顿好所有的冰裔孤儿,确保篝火足够燃烧到天明,又在村落外围简单布置了几个示警的小机关。
而后,转身,一步步地走出橘色的火焰光晕,如同水渍融入苍白雪地,重新投入无边无际的冻土还原。
但这次旅途的目的地,截然不同。
不再是漫无目的的追寻。
而是沿着冰霜守卫战士们仓皇遗落的痕迹,主动踏入冰霜守卫部族的核心区域。
......
凛风呼啸,刺骨的寒意席卷一望无际的黑暗冻土。
布隆背负着盾牌,在雪地里埋头前行,细密的雪花覆盖着身躯。
他的瞳孔内,浮现起临行前,紧紧拽着他手臂的冰裔女孩。
冻裂的嘴唇翕动,吐出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小心......梦里的女人......!”
“她带着长角的头罩....遮住眼睛...”
“但她在......看着一切。”
冰霜女巫·丽桑卓!
听完冰裔女孩的话语,布隆的心头就闪过这个响彻弗雷尔卓德的名字。
呼!
他轻吐一口气,似是将宛如寒毒般的名字从体内驱退。
阴谋与冰霜。
不过是畏惧光明者的遮羞布。
布隆遥望着远方,匍匐的巨大阴影在黑暗之中带来极致的压迫感,却压不下滚烫的怒意与决绝。
藏身黑暗的棋手,又怎能阻挡心向烈阳的行者?
路途在沉默中延伸。
永夜似乎彻底统治了天穹,连最后几颗黯淡的星辰也隐没于厚重的铅云之后。
唯有雪地反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幽暗的微光,映照出前方大地的轮廓。
追踪着冰霜守卫战士留下的冰冷痕迹,布隆等人终是逼近视野里静卧在地平线上的巨大阴影。
是山脉!
嶙峋怪石如折断的肋骨刺向黑暗天空,凛冽到极致的寒风穿过其间,不再是无序的呼号。
而是化作阵阵凄厉的,仿佛万千亡魂在同时哀嚎的尖啸。
偶有惨白的云雾贴着山脊拂过,形态扭曲变幻,恍若无数透明的灵魂正在拼命挣扎,试图挣脱这座永恒的冰封囚笼。
布隆在山脊隘口前停下脚步。
无需指引,他的目光已越过漫天飞雪,牢牢锁定远方。
在山脉怀抱的最深处,与永夜融为一体的,带着窒息感的庞大阴影,静静矗立。
霜卫要塞!
弗雷尔卓德最古老的秘密,冰霜守卫部族的绝对核心,传说中冰霜女巫的栖息地。
“咕噜......!”
威朗普用脑袋轻轻顶了顶布隆的身躯,示意他看向侧面。
雪人湛蓝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着温暖微光,它感知到了另一条“路”。
在山脚背风处,巨岩的阴影下,有一个幽暗洞口正散发着荧光。
仔细看去,这是人造的洞穴。
在洞口边缘,寒冰以违反常理的方式生长,形成繁复而诡异的符文纹路。
这些暗蓝色的符文里,带着丝丝不详的紫黑,仿佛有黏稠的血液在冰层下缓缓流动。
“布隆叔叔.......”
努努从威朗普背上直起身,小手不自觉地抓紧雪人背后的颈毛。
耳畔有若隐若无的歌声响起,似是在告诉他,眼前的洞穴有无数幽魂的哀嚎声。
闻言,布隆转过头,坚硬的面庞露出一丝笑容。
“跟紧我,努努!”
说完,布隆率先迈步脚步,进入到幽暗洞穴。
厚实的战靴踏在洞口边缘凝结的冰棱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盾牌在前,如同劈开黑暗的巨斧。
见此,努努没有任何犹豫,和威朗普一起跟着布隆的脚步,深入眼前的幽蓝囚笼。
黑暗,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只有洞口那些流动着血液的寒冰符文轻轻闪烁,仿佛巨兽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
幽暗洞穴深处。
紊乱的脚步声与粗重的喘息在长廊内回响。
两侧墙壁上,镶嵌的暗蓝色火炬提供着仅有的光源。
随着脚步声和喘息声带来的细微震动,暗蓝火焰明灭不定,倒映出几个仓惶的身影。
西格瓦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的头盔早已不知所踪,露出汗湿的头发与苍白的面孔。
胸前坚固的臻冰甲胄裂开一道狰狞的豁口,边缘参差不齐,是被蛮力硬生生砸开的。
豁口之下,干涸的血迹已与碎甲冻结在一起,形成泛着金属光泽的幽蓝冰痂。
他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着胸前的冰痂,带来刺入骨髓的钝痛。
他是山巅切割者,是冬刺最锋利的鲜血之剑。
他曾取下天选之子部族战争酋长海尔姆加首级,亦曾独自镇守山谷,与殇鸦部族僵持到主堡的援兵赶到。
最重要的是,西格瓦是冰裔。
回想起在弃儿之村的战斗,他的脸色很是铁青,如果不是最后凭借冰裔的本能向侧后方极限闪避。
现在的他,应该会和同伴一起,永远的留在弃儿之村。
“诸位,我们计划失败,并且没有带来足够的‘食物’。”西格瓦的声音有些嘶哑,在洞穴里显得异常干涩。
他回头,目光扫过身后仅存的几名冰霜守卫战士。
“该是我们奉献的时候了。”
“身为暗影之子,在丽桑卓之眼的眷顾之下,我们从不害怕死亡。”
“无论是在最黑暗的寒冬冰原,还是在最深邃的隐蔽裂谷,丽桑卓之眼在注视我们,不离不弃。”
队伍末尾的洛拉卡抬起头,他的皮肤如同硬化的皮革,上面布满龟裂和深纹。
他迈步来到西格瓦的面前,神色肃穆地咏颂道。
“我们生于冰,归于冰!”
他被称为守护者的霜父,亦是一名冰裔。
这次埋伏布隆和努努的计划,正是出自他缜密的推演。
利用弃儿之村圈养的冰裔孤儿作为诱饵,布下寒冰符文陷阱,以绝对优势兵力进行围杀。
但结果,却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的计划,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是个冰雕。
在洛拉卡身边的另外两个冰霜守卫战士异口同声地颂唱同样的祷文。
忽地,祷文余音未散,在他们的前方,镌刻的寒冰符文亮起一抹幽蓝色的晖光,徐徐勾勒出一枚仿佛能洞悉灵魂的独眼。
“他们那追来了。”洛拉卡回望来时的路口,幽幽说到。
他的语气里似是没有意外,只有早已预料到的宿命感。
弗雷尔卓德之心·布隆!
雪原双子·努努和威朗普!
尤其是雪人威朗普,如果不是他拥有可怖的寒冰亲和度,弃儿之村本该是完美的冰封坟墓。
也是为那些‘古神们’献上的,丰厚而纯净的祭品。
可惜,没有如果。
“我们该加快步伐了,那些‘古神们’已经很饿了。”西格瓦将目光从后方收回,深吸一口气,似是在压下内心的恐惧。
在祷文的加持下,队伍的士气似是有些恢复。
他们沿着黑曜石路面,快步前行。
少顷后,西格瓦等人来到一座镌刻满诸多奇异符文的高耸石桥。
横跨悬崖的石桥前,流淌在风中的缥缈哀嚎变得更强烈了,冰晶碎片打在他们身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们甘之若饴。
冰是他们的盟友,是守护冰霜守卫的最后力量。
西格瓦沐浴着冰风,神色果决地踏上石桥。
行至石桥中央时,他俯瞰着下方不可见一丝光线的深渊,无形的恐惧涌入心头,将他的身躯压得有些弯曲。
这座桥曾经有许多名字,比如试炼之地,谋杀之桥等等,但其他人单纯称之为主堡之桥,或者嚎哭拱顶。
如果它在三姐妹时代就拥有了自己的名字,到现在也早已遗失。
在冰霜守卫部族内部,人们常常称之为悲伤之桥,亦或是嚎哭之桥。
毕竟,数千位冰裔曾在这里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