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线在织机上交织如牦牛群奔跑的轨迹,空气中浮动着牦毛的粗粝与酥油的醇厚——这里便是以手工纺织氆氇闻名的“毛纺村”。
村口的老纺坊前,坐着位正在分拣牦牛毛的老汉,姓牦,大家都叫他牦老爹。
他的手掌被粗硬的牦毛磨得厚实,指腹带着常年捻线的老茧,却灵活地将绒毛按粗细分类,细绒在他膝间蓬松如云朵,粗毛则挺括如鬃毛。
见众人走近,他举起一把梳理好的牦牛绒毛:
“这毛要选‘寒冬后的成年牦牛腹毛’,纤维坚韧、保暖性强,纺出的氆氇能经三十年风雪不板结,越穿越软,现在的化纤毛毯看着厚实,却闷得像塑料,三年就起球掉毛。”
艾琳娜轻触纺坊外一块“吉祥八宝”纹氆氇,织纹的经纬交错紧密如鳞,牦牛毛的天然灰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凑近能闻到羊毛特有的膻香与酥油的气息,忍不住问:“老爹,这里的毛纺手艺传了很久吧?”
“一千四百年喽,”牦老爹指着村后的牦牛群,
“从吐蕃时期,我们牦家就以毛纺为生,那时织的‘氆氇’,被牧民用作帐篷和衣料,《新唐书》里都记着‘其衣率毡韦’。
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学毛纺,光练捻线就练了八年,师父说牦牛毛是高原的筋骨,要顺着它的性子捻织,才能让氆氇藏着雪山的厚重。”
他叹了口气,从纺坊角落的木箱里取出几卷泛黄的纺谱,上面用炭笔勾勒着氆氇的样式、编织的技法,标注着“帐篷料宜粗厚”“衣料要细密”。
小托姆展开一卷纺谱,羊皮纸已经被酥油浸成黄褐色,上面的纹样古朴如经幡,还画着简单的工具图,
标注着“纺车需桦木制”“织梭要牛角制”。“这些是毛纺的秘诀吗?”
“是‘毛经’,”牦老爹的儿媳牦花抱着一捆刚纺好的毛线走来,毛线在她臂弯里如黑色的河流,
“我婆婆记的,哪群牦牛的绒毛适合做细纺,哪类纹样该用‘提花织’,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这毛线的捻度,”她指着纺谱上的批注,
“是祖辈们用指尖捻试出来的,太松则易散,太紧则僵硬,要像山间的经幡,张弛有度才得法。”她指着最旧的一本,纸页边缘已经发黑发脆,
“这是元朝时的,上面还记着灾年怎么省毛料,说要把旧氆氇拆了重纺,掺新毛做成‘拼色氆氇’,借色块显层次,既保暖又显吉祥。”
沿着石板路往村里走,能看到不少废弃的纺坊,地上散落着朽坏的纺车,墙角堆着生锈的织梭,
只有几家仍在忙碌的作坊里,还飘着羊毛与酥油的气息,老匠人们正用细针修补氆氇的破洞,动作麻利如缝补星空。
“那家是‘祖纺坊’,”牦老爹指着村中心的老经堂,
“村里的老人们轮流守着,说不能让这门手艺断了。我小时候,全村人都围着牦牛转,剪毛时唱牧歌,纺线时比手巧,
晚上就在纺坊里听老人讲‘牦牛神’的故事,哪像现在,年轻人都去城里买羽绒被了,村里静得能听见织机穿梭的‘咔嗒’声。”
纺坊旁的鞣毛池还盛着酥油与青稞酒的混合液,牦牛毛在液体中慢慢软化,墙角的晾毛架上摆着半干的绒毛,
泛着均匀的灰黑色,旁边的陶罐里盛着用来防蛀的柏油,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这牦毛要‘三鞣三晒’,”
牦老爹用木梳梳理绒毛,纤维在他手下渐渐舒展如流云,“酥油鞣能去腥味,日晒能定韧性,机器处理的毛线看着匀,却没这股子能抗寒的筋骨。
去年有人想把鞣毛池改成塑料桶,用化学药剂鞣制,被老人们拦下来了,说这是村里的根,不能动。”
正说着,山下来了几个开皮卡车的人,拿着卡尺测量氆氇厚度,嘴里念叨着“成本控制”“订单周期”。“是来收氆氇的批发商,”
牦花的脸色沉了沉,“他们说手工毛纺效率低,要我们往牦牛毛里掺化纤,还说要机器编织代替手工,说这样更标准。
我们说这自然的灰黑是牦牛的本色,织纹的疏密是手劲的印记,他们还笑我们‘守着老草场喝酥油茶’。”
傍晚时分,夕阳为雪山镀上一层金红,牦老爹突然起身:“该织‘雪山祥云’纹氆氇的边框了。”
众人跟着他走进“祖纺坊”,只见他将经线按“七上八下”的规律固定在织机上,手持木梭在纬线间穿梭,每一次投梭都带着沉稳的力道,让毛线在张力中紧密咬合。
“这编织要‘力透线间’,”牦老爹解释,“线有松紧,力道要均匀,要像拉牦牛,轻重得当才安稳。
老辈人说,牦牛毛记着匠人的心意,你对它用心,它就给你保暖,就像在高原生活,要懂互助才温暖。”
小托姆突然发现,某些氆氇的边角织着细小的符号,有的像牦牛,有的像雪山。“这些是标记吗?”
“是‘毛记’,”牦老爹指着一块旧氆氇的边缘,那里织着个小小的“牦”字纹样,
“老辈人传下来的,每个纺匠都有自己的记,既是落款,也是保证。你看这个‘三角纹’,”他指着一幅传世氆氇的角落,
“是我太爷爷织的,说每块氆氇都要对得起牦牛的馈赠,不能偷工减料,都是一辈辈人织在毛里的信誉。”
夜里,纺坊的酥油灯亮着,牦老爹在灯下教牦花做“提花”,用细竹棍挑起部分经线,让纬线在不同层次间穿梭,织出祥云的图案。
“这细活要‘心手合一’,”牦老爹握着儿媳的手调整竹棍,“错一根则纹乱,漏一梭则花残,就像做人,要一丝不苟才成事。”
他望着窗外的星空,“机器织的快,可它织不出‘毛记’,那些花纹只是程序的复刻,没有雪山的魂。”
牦花突然说:“我打算把城里的服装店关了,回来学毛纺。”
牦老爹愣了愣,随即往她手里塞了一把木梭:“好,好,回来就好,这牦牛毛总要有人懂它的软和硬。”
接下来的几日,村里的老人们都行动起来,有的整理“毛经”做档案,有的在纺坊前演示毛纺,牦老爹则带着牦花教孩子们剪毛、捻线,
说就算化纤毛毯再多,这手工毛纺的手艺也不能丢,留着给后人看看老祖宗是怎么用牦牛毛裹住风雪的。
当民族纺织专家赶来考察时,整个毛纺村都沸腾了。
他们看着“毛经”上的记载,抚摸着那些带着“毛记”的老氆氇,连连赞叹:“这是高原毛纺技艺的活化石啊,比任何现代纺织品都有生活温度!”
离开毛纺村时,牦老爹送给他们每人一块“吉祥结”纹氆氇小坐垫,
垫面上的纹样简单而古朴,牦牛毛的边缘还留着手工修剪的毛茬,坐在上面能感受到毛线的厚实与温暖。
“这坐垫要垫在卡垫上,”他把氆氇递过来,带着酥油的醇厚,
“越坐越贴身,就像这雪山,立在高原千年,却藏着最踏实的依靠。毛可以剪,可老祖宗的法子不能忘,那是用千年风雪酿出的厚重。”
走在离村的路上,身后的毛纺村渐渐隐入草场,织机穿梭的“咔嗒”声仿佛还在山谷间回响。
小托姆摸着氆氇坐垫的绒毛,感受着毛线的温暖,突然问:“下一站去哪?”
艾琳娜望着东南的丘陵,那里隐约有座纸伞坊的轮廓。
“听说那边有个‘纸伞村’,村里的匠人用竹骨和皮纸糊制雨伞,伞骨经过碳化处理后坚韧抗风,
一把纸伞要糊七层,越用越耐用,只是现在,折叠伞多了,手工纸伞少了,削骨的小刀都快锈了……”
牦牛毛的暖香还在鼻尖萦绕,艾琳娜知道,无论是厚重的氆氇,还是泛黄的毛经,那些藏在毛线里的智慧,从不是对高原的掠夺,
而是与生灵的相守——只要有人愿意守护这座村落,愿意传承毛纺的匠心,愿意把祖辈的生存哲学融入每一根牦牛毛、
每一次编织,就总能在交织的纹路中,裹住生活的温暖,也让那份流淌在毛记里的质朴,永远滋养着每个与雪山相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