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
最近这段日子,老代善总是心神不宁,常常在半夜被惊醒。这于他来说是很少见的事情,即使是当年身处萨尔浒战役最关键的时刻,他都没有这么紧张过。可等代善细细回想起近期身边大事,也就只有明军侵袭辽南一件大事。
难道是自己在这件战事上有疏忽之处?但他复盘了数次,也没觉得自己在辽南的部署上有差池呀?而且叶克书从金州前线送回来的军报上也反复提及“明匪被阻滞于宁海,不得进”,这说明辽南战事一切都在可控之中。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答案在八月底的这天下午终于揭晓。
当“火烧兴京”与“明军入寇”两封急报传入礼亲王府时,代善枯坐堂中许久。
在死一般的寂静之中,这位见证了明清更迭、半生浸在血雨腥风里的老者,猛地颤颤巍巍起身,老泪纵横道:“天要亡清!天要亡清!天要亡清啊!”
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伤与哀痛,让门外的管家和侍卫们听了都忍不住掉下泪来。
气运之事,最是玄妙而不可测,但历朝历代的统治者们都非常迷信这个。他们坚信皇帝乃天子,是代天巡牧万民。而气运的长短,就代表了这个王朝的延续与否。赫图阿拉是满人的龙兴之地,也是大清朝气运的根基,现在这块祖地被一把火烧了,可不就是意味着,满清的气运被硬生生的斩断了吗?这个打击,对于代善来说,无异于当年崇祯听到张献忠破凤阳之旧事一般沉重......
代善这一辈子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八旗的兴盛,为了满清的王图霸业吗?八旗的气运,是被他视作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他如何能接受得了这个打击?当场便直挺挺向后倒去,人事不省。
众人顿时慌了神,冲进来七手八脚的将代善抬入卧室,等到大夫过来时,老代善已是气若游丝,眼看是要不行了。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候,城内本就人心惶惶,作为镇国柱石的礼亲王代善又倒下了,偌大个盛京城,居然找不出一个主心骨来,礼亲王府上下更是哭成一片。
至傍晚时分,在大量长白山人参汤的浇灌下,病体沉疴的代善竟然又奇迹般的在床上坐了起来,而且面色愈发红润。这可把府内众人惊喜得不行,唯有刚刚过来坐诊的大夫摇了摇头,脚步沉重的离开了王府。
代善也清楚自己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但他面对死亡非常平静,活了六十多年,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只是心中还有三件事放不下。
他对守在身边的唯一的一个儿子满达海说道:“为父死后,你须去做三件事。第一件事,速传叶克书率主力回援,保卫盛京,辽南等地可尽数放弃,并将辽东之大事,速报与北京,提请摄政王发大兵前来救援;第二件事,在盛京城内,择一隐蔽之地,将摄政王从北京送过来的那些金银珍宝,全部藏匿妥当。若是将来我八旗子弟要退回关外,这些财货将成为大清江山再起的军费饷银......”
一口气说完这两件事,老代善已有些气喘,脸色也看着暗淡了下来,让一旁的满达海很是担忧。
“阿玛,儿臣知晓了,这就去办,您先歇歇吧。”
代善摇了摇头,他强撑起一口气,俯身贴耳的交代道:“还有最后一件事......在我死后,速将豪格诛杀,切记,切......”
话音未落,大清镇国柱石、礼亲王代善,终是病死床榻。
可作为儿子的满达海却来不及悲伤,神色里满是错愕。
父亲临终前交代的三件事,前两件还可以理解,但这第三件事......居然不是让他带兵御敌,而是诛杀豪格?难道杀豪格比抵御辽东明军还重要吗?他无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