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时不时探一下药汁温度,屋里暖和,药凉得不算快。不到半刻钟,见人醒了,便连忙上前,小心伺候着喂下。
“都督,您感觉怎么样?”
周珅微微摇头,注意到他手中攥着一卷薄绢,便问:“这是?”
“方才城头守军来报,说是有人往城头射了不少羽箭,箭上皆绑有此物。”糜钧将帛书递上,声音带着迟疑,“是……燕行之手书。”
周珅接过,展开,目光快速扫过字迹。
前面关于开城允商的提议,他看得很快,眼神古井无波。
但当视线落到最后那行小字时,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一阵剧烈咳嗽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咳,呵呵……好一个燕守拙,这是在拿刀子剜我的心啊……”
糜钧见他神情激动,生怕他再吐血,连忙道:“都督,此信切莫……”
“我知道。”周珅打断他,缓缓松开手,将帛书抚平,放在枕边,“他说得对。朝廷失了扬州,不反思失地之因,也不抚慰伤亡将士,而是追责、削官、锁拿在京子弟,甚至软禁皇后……真以为这样,就能挽回军心,逼士族回头吗?”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是燕行之的脸,而是延武皇帝这些年来的种种作为,刚愎自用,猜忌刻薄,对功臣、对士族、对血脉至亲,皆是无情……
自己苦苦支撑,为的是什么?是这迟早要倾覆的朝廷,还是这泰兴、淮南二郡数十万军民的活路?
糜钧见他沉默,也满心忧虑,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默默站在一旁。
良久,周珅睁开眼,问:“允执,你说,我们还能撑多久?”
糜钧沉默片刻,低声道:“营中前日便没了粮草,末将逼迫郡守打开官仓,强行征缴城中富户,但得粮依旧撑不到十日。士气愈发低迷,收拢的两万四千人,已经不到两万,逃兵……已非杀一儆百能遏止。”
周珅的神色异常平静,又问:“援军呢?”
“已经过了淮南。”糜钧一脸纠结,但还是说道,“都督,末将有一言,不知该不该说。”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周珅苦笑,尽管虚弱的头晕目眩,但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说吧。”
糜钧为他盖了盖被子,沉声道:“援军虽已在路上,蔡阙或许念在与都督同任扬州,愿意相助,但裴文仲与都督并无多少交情,他曾在淮水大败,十五万荆州军或死或逃,或被太子殿下收拢,如今已仅剩六万兵力,只怕他未必真心,甚至存了坐收渔利,吞并我们的心思。”
周珅看了他一眼,惨然一笑:“你说的有理,只怕在他们眼里,我早已是皇帝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了。”
“都督……”
周珅微微摇头,重新拿起那帛书,反反复复又看了好几遍。他眸中突然重现精光,却转瞬即逝。
“燕守拙,还真是会玩弄人心,虽是毒酒,但好歹有解渴的片刻。”他把帛书递给糜钧,“允执,听令。”
糜钧心头一紧,攥着帛书,躬身抱拳:“都督请吩咐!”
周珅长吁了口气:“城东箭楼,悬挂白旗,大开四门,放百姓逃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