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之不置可否,又环视众人。
那些扬州降将皆是继续保持沉默,他们初来乍到,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轻易发表看法。而一众伏波军老将,则都赞同贺武所言,纷纷点头。
唯有年轻的淳于楙,一直凝望沙盘,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舒,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燕行之自然察觉到了,笑着唤他:“季林,有话就说。”
感受到众人纷纷投来的目光,淳于楙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旋即对着燕行之抱拳一礼,走到沙盘前:“宣城乃坚城,强攻必费时日,不如先打?蔡阙?。”
“理由呢?”贺武问。
淳于楙不假思索,直接解释:“我军新降士卒,多来自扬州本地水师,熟悉此地水道,可驱船而上,围攻上窑湖,必能以水克水,迅速解决这股力量。届时,没了东海水师策应,裴文仲困守宣城,便是瓮中之鳖。”
贺武微微皱眉,又看向沙盘,竟也觉得淳于楙所言有些道理。
而淳于楙这一开口,那些扬州降将的心思便也活泛起来,他们都是水师将领,自然更愿意船上作战。
一时间,帐内诸将纷纷议论起来,有人支持贺武,言裴文仲连战连败,荆州军士气低迷,好拿捏;
也有人附议淳于楙,觉得要因地制宜,扬长避短,且解决了水师,可保后方无忧;
同样,也有人沉默不语,只待燕都督最终决断。
燕行之高坐帅位,听着众将争执不下,神情平静。
他手捧茶盏,小口啜饮,缄口不言,目光深邃地望着沙盘那两处被特意标出来的显眼小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心里琢磨的,并非先打谁,而是萧执为何会下这么一道旨意,不仅没有将裴、蔡二部聚拢,严惩他们临阵不合,甚至擅自分兵之罪,反而顺水推舟,令他们?分兵驻守??
对于萧执,燕行之太了解了。
其人虽刻薄猜忌,但绝?不愚蠢?,那也是在军中历练起来的,也曾经历过大小数十战,自幼被文武全才的襄王亲手栽培,无论是战阵韬略还是权谋心术,皆为一时之选。
这样一个人,即便暴虐多疑,即便朝局混乱,又怎会不明白,在扬州已失九郡、淮水门户洞开、敌军兵锋正盛的危局下,?让本就有限的兵力进一步摊薄,无异于自断臂膀,拱手送给对手各个击破的机会?
这不符合萧执的作风,更不符合一个从血火中厮杀出来的帝王的战场直觉。
“除非……这分兵之令,并非出于军事考量,而是另有深意……是朝中党争逼迫?还是对裴、蔡二人的惩罚与制衡?亦或是……这根本就是一个诱饵?”
燕行之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他忽然想起了淮水前线传来的密报,想起了萧庭安那封指桑骂槐、直斥「献策之人」的奏疏,也想起了萧执对扬州士族在京子弟的雷霆手段……
这位皇帝似乎在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在朝堂、军队、士族之间制造裂痕,搅动浑水。
“他究竟想干什么?是在绝望中胡乱出牌,还是在布一个更大的局?若我此刻急攻裴蔡,会不会正中其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