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峰端着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盏,起身踱到门前,望着庭院内的几株青桐,沉默了许久。
糜钧也没有再主动开口,他今天已经说得太多,而张峰领悟得太快。这位年轻的玄衣都督,虽然沉默着,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还是让人心中生畏。
“你怕我?”张峰忽然回头,咧嘴一笑,方才的凝重消散殆尽,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糜钧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将军说笑了。”
“不,你怕。”张峰走回来,距离糜钧一步之遥,直视着他,“你提前派人回糜家报信,就是知道一旦他们阳奉阴违,我一定会毫不留手,显然,你那位伯父确实很知道进退。”
“将军,我……”
张峰拍了拍糜钧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继续说道:“你也怕我把这潭水搅得太浑,怕糜家被卷入漩涡,更怕我借你的手,去碰那些你根本惹不起的世家。”
糜钧垂下眼眸,他不得不承认,张峰说中了他的心事。
“但你想过没有,”张峰重新坐下,倒了杯冷茶,往前推了几分,“为什么陛下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动士族?为什么不是等天下大定,不是等九州一统,而是要在扬州初定、荆襄未平、淮阴山对峙正酣的当口,派我来掀这张桌子?”
糜钧瞥了眼那茶盏,微微摇头,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因为陛下一直在忍,但现在他忍不住,也等不及了。”张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似是感慨,“他曾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不论一家一姓,还是一国一朝,一直都在轮回,唯有那些世家长久不衰。天下苦门阀久矣,这苦,不是苦在赋税沉重,不是苦在徭役繁多,而是苦在……”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苦在人心里头。总觉得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该跪着,有些人,天生就该站着。哪怕跪着的换了主子,哪怕站着的改了姓氏,这规矩不变,天下就永远是他们家的天下。”
糜钧静静地听着,他没有见过项瞻,只知道那位永安皇帝很年轻,到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岁,可从张峰嘴里,他却听出了其骨子里的执念……要把这乾坤翻过来的执念。
“所以,不管他是什么四大世家,也不管他什么九姓十三望,这次一定要动彻底。”张峰站起来,“告诉你伯父,丘容郡清丈田亩之事,由你那个堂兄糜错主持。三日,我只给他三日,办好了,他就是我大乾在扬州的第一个县令,办不好,就只能让我手中画戟再饮一次血。”
说着,他把那茶盏端起来,递到糜钧面前,“三日后,东去会祁,你随我同行。”
糜钧刚接过茶盏,手指不由一颤:“陆氏?是不是太着急了。”
“春耕已经开始,时间紧迫。”张峰笑了笑,“泥不能总找软的捏,又脏又粘,就如跗骨之蛆,惹人嫌。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拔硬钉子,哪怕拔不出,削不断,也能一锤下去,入木三分,干净利落,才叫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