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使劲晃了晃脑袋,脑子里冒出的这个问题,被他紧急驱散。
糜钧看着他那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心底也跟着焦虑。
作为昔日的南荣将领,如今又协助张峰推行新政,他比别人更能清晰地看到世家盘根错节的恐怖之处,那不仅是账本上的数字,更是深入骨髓的影响力,是一张看不见却处处都存在的网。
“将军,”糜钧抱了抱拳,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得赶紧想个办法,清丈可以强行推进,刀架在脖子上,没人敢不从,但播种是刻不容缓的事,陆家现在掐死了耕牛和种子,我们再威逼,他们也能用各种理由搪塞。况且……”
他顿了顿,斟酌着字句,“各地告假的官员越来越多,政令根本出不了衙门,杀了他陆崇文一个偏支家主容易,杀几个贪官污吏也不在话下,可老百姓不种地,耽误了春耕,年底没了收成,饿的是他们,乱的是我们。”
“我知道!”张峰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他起身走到门口,望着檐外细密的雨丝,这雨本该是滋润庄稼的甘露,此刻落在他眼里,却像一根根冰冷的丝线,正将他无形地缠裹禁锢。
一边是要强行推行新政、打破世家垄断、为朝廷稳固根基的皇命,另一边却是成千上万百姓的生计、新附之地的稳定。
继续,可能激起民变,停下,朝廷的革新就成了一纸空文,之前的雷霆手段也成了笑话。
进退两难,大约就是他此刻最真切的写照。他扶着门框,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比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让人憋闷。
“难怪都说世家不可轻动……”他低声自语,带着苦笑,“这活儿,还真他娘的不是人干的!”
就在他心乱如麻,几乎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落子时,县府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密集而整齐,显然不是零散的玄衣轻骑。
紧接着,一名玄衣都尉满脸喜色地冲进县衙:“都督!都督!朝廷派援军来了!啊,不,是首辅来了!”
“首辅?”张峰和糜钧同时一愣,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张峰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熟悉的清朗之声已经混着雨声传入:“一年多未见,张都督倒是长进了不少,连我都不派人迎一下?”
随着话音,一个身影披着蓑衣,大步跨入堂内。
蓑衣脱去,露出一身简洁干练的浅蓝文士袍,剑眉星目,面容虽略显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神却依然明亮锐利,正是大乾尚书令、当朝首辅赫连良平?。
“良平大哥?”张峰又惊又喜,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连忙快步迎上去,“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可去过糜家?”
“当然是先来见你了!”赫连良平笑了笑,拍拍张峰的肩膀,打量他两眼,随即在大堂内扫视一圈,看到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和账册,微微颔首,“看来你已经把路铺到这里了,不错。”
“大哥,我……”张峰想诉苦,想说自己的两难,还想埋怨项瞻两句,却被赫连良平抬手止住。
“你遇到的事情,我沿途有所耳闻。”赫连良平走到堂案前,拿起一份刚被张峰扔下的户籍登记册,略翻了几页,面色平静如常,“世家靠掌控基层胥吏和各种物料卡我们脖子,这是预料之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