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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疯子,还记得我们最初在冀北时的光景吗?”
“当然。”张峰不假思索,“每到秋冬,草原部落大举南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北上千里,击溃了驻扎在虎儿湖一带的铁勒部,也正因如此,受到了冀北百姓的拥戴,才能这么快发展壮大起来。”
项瞻点了点头:“我们那时最恨的,就是异族对我中原大地的侵略,可后来,我们的实力越发壮大,平幽州,定雍州,在东北和西北边陲,也遇到过不少与汉人百姓一样受尽苦难、只想求一口安稳饭的戎狄牧民。甚至在北凉故地……”
项瞻轻叹一声,在凉亭内踱起步子,“良平大哥跟我说过,良卿也跟我说过,在前召兵乱下活下来的赫连部族人,为守住一小块开垦的土地,也曾与更残暴的柔然人死战,他们的血也是红的,对家园和安稳的渴望,与我们并无二致。”
张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曾经斩钉截铁,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年甚至将西域胡骑铸成了京观,以此震慑他们。那是因为我们所见,是乱世之中最赤裸的掠夺和压迫,是为生存而不得不敌对的状态。”
项瞻站停脚步,看着张峰,眼神锐利起来,“可如今不同了。我是皇帝,要看的不是一族一地之得失,而是这囊括了无数部族、千万子民的整个天下。两百多年乱世,有多少异族进入中原?这么长时间过去,都已在我们治下、或即将成为我们治下之民。”
他俯下身,一下下敲击着石桌,发出笃笃的声响:“仇恨只能带来短暂的征服,却埋下长久的祸根。南荣萧氏,何尝不是以华自居,排斥我们这些北人?可最终又如何?内部倾轧,民生凋敝,给了我们南伐之机。这个道理,放在更大的九州天下,同样适用。”
项瞻又直起身子,背着手,“若固守华夷之防,视万千归附或即将归附的异族为异类,强行划分高下,筑起心墙,那这墙内,迟早也会因为新的内外之分而再次分裂。”
“那该怎么办?”张峰问道,他隐约感到了项瞻话里的重量,却一时抓不住关键,“那些老顽固可不会这么想,就连武将也带有成见,钟瑜他们……”
“钟瑜、冯肃,还有那些老臣,他们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项瞻打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审视全局的冷静,“储君涉及国本稳定,牵扯各方人心,他们看到的,是历史教训,更是现实的风险。姐姐的想法,也源于此,这并没有错。”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但他们的视野,被防弊二字困住了,只想着如何不让异族血脉影响正统,防范可能的风险。这就像天降大雨,只知筑坝拦水,却不去想如何疏导河流,利用它灌溉良田。”
张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似乎抓到了一丝脉络:“所以,你的意思是……”
“堵不如疏,分不如合。”项瞻沉吟道,“或许我不该强行说服他们,接受一个血统不纯的储君,而是要建立一个……一个能让他们觉得无需为此担忧的新规矩。”
“新规矩?”
“不错!”项瞻重新坐回石凳,“这个新规矩,核心在于「认同」,而非血统。何为华夏?何为正统?上古炎黄,亦是部落融合而来,周公礼乐、文明教化,才是根本。只要认同我华夏礼法,遵守大乾律令,为我大乾之民效力,无论其祖先是汉是胡,是羌是氐,都是我大乾子民,就可以为官为将,受教化,享太平。”
他思路越发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或许,我该让天下人,无论是汉是胡,都明白评判一个人的标准,是他的德行与才能,是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对这个朝廷的贡献,而不是他血管里流着谁的血。”
他盯着张峰,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野心的光芒,“朝廷取士,当唯才是举;律法刑名,当一视同仁;风俗教化,当以汉家礼仪为基,但也兼容并蓄,允许存异。要让一个出身北凉的将军,能被汉人士卒真心拥戴;也要让一个熟读诗书的汉家子弟,愿意为治理羌人聚居的郡县而效力。”
“这……这谈何容易?”张峰听得心潮起伏,却又感到无比艰难,“数百年的血仇,不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那些世家大族,可是最重门第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