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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瞻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暑气渐退,夜风带了些许凉意,庭院里几株老槐沙沙作响,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纠缠,扭曲。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批阅的那些条陈,什么某县缉拿几人、某处清丈几亩,某地查获多少钱粮……这一切的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根本压不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血腥气。
“再查一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自己掐灭了。
贺氏商行的人手,早已捉襟见肘,北地官吏连扬州话都说不利索,策试的榜文刚贴出去,士子们刚把暴政二字咽回肚子里……再掀风浪,谁来填这些窟窿?
新政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要是再突然做出改变,后果,定然比一开始就彻底清洗还要麻烦。
项瞻一拳砸在窗台上,深吸浅呼了好几口气,转身回到案前,将那张纸放到烛火上。
他终究没有唤人传令,只是重新铺开一张素纸,提笔写下:「各县彻查往年命案卷宗,凡有冤滞未决者,限一月之内重审具报。」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忽然苦笑一声。
这算什么?亡羊补牢?还是自欺欺人?一个月,能翻出多少旧案?翻出来了又能如何?当年的凶手,或许早已改名换姓,当年的差役,或许正是如今跪迎他的胥吏。
可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些了。
“再等等……等秋闱过后,等荆州平定,等天下一统……等,还是要等!!”他一把攥住刚写下的命令,拳头不停发抖,可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与之前一样,将那纸放在蜡烛上点燃。
三更的梆子声响起,项瞻下意识往大开的窗外看了一眼,外面夜色正深,什么也看不到。
他收回目光,吹熄蜡烛,在黑暗中静坐良久,起身走向床榻。
躺下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缓慢,就如老周头那辆小车的木轮,在青石板上碾过,一圈,又一圈。
……
随后的日子,新政就如一枚投入静水潭的石子,虽不及初时那般雷霆万钧的激起千层巨浪,却在稳步渗透,缓缓荡开涟漪。
各县送来的簿册堆满了郡守府的偏厅,起初是杂乱的一摞摞,渐渐地又分门别类,装订成册。
清丈田亩的数目一日比一日清晰,脱籍的佃户姓名从朱、陆、吴、顾四家的旧契上被勾去,重新写入县府的黄册。
商铺的招牌换了又换,贺氏、宋氏、乔氏的旗号在街巷间次第升起,粮价从最初夸张的每斗三贯,落回五百文,再落回一百二十文。
士林的躁动也平息下来,起初还有人在茶楼酒肆间嘀咕,说朝廷不过是换了一批豪强,待秋闱的榜文贴满十一郡,那些嘀咕便化作了书声。
其中不得不提,四方书阁重新开张那日,糜钧还亲自带兵去维持了秩序,学子太多,险些踏断了门槛。
赫连齐从东部传回消息,说乔家的人在浔阳郡接手了一处织坊,原本织工皆已逃散,是家主乔彦亲自登门,挨家挨户请回来的,许诺工钱日结,绝不拖欠。
三日后,机杼声复起,织出的云锦,比往日还要鲜亮三分。
宋启承在北部则遇到了麻烦,一家原属顾氏的盐场,灶户们因怕新东家盘剥,竟聚众抗命。
但他没有动用玄衣巡隐,而是将灶户们请进盐场的议事厅,当众焚了旧契,又取出朝廷新颁的盐法,逐条念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