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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前初入扬州,路旁多见荒田废宅,流民瑟缩,盗匪偶现。”
赫连良平望着远处几位忙碌的农人,缓缓说道,“那时玄衣巡隐与北地官吏尚未散入郡县,贺氏商行也只在宣城试水,吴、顾余党犹在暗处窥伺,百姓畏祸,士子疑惧,市井几近停滞。”
项瞻微微颔首,脑海中也不禁想起初到扬州时的景象,再与眼前一对比,可见当初行动并没有错。
“如今虽未至富庶,却已见生机。粮价趋稳,商铺复业,田亩清丈虽未尽全功,也已有六成报竣……更难得者,是人心渐安。”他顿了下,轻声道,“那日朕忙里偷闲,在宣城街角与一卖饼老翁闲聊,他说,这饼总算能安稳烙下去了。”
赫连良平收回目光,笑道:“百姓所求,不过一餐温饱,安生度日而已。”
车马缓行数日,所见大抵如此,新政虽推进艰难,却也如细流浸润。
各地偶有骚动,但玄衣巡隐依令处置,该拿的拿、该抚的抚,未曾激起大乱。北地来的官员已渐能操持本地政务,贺、宋、乔三家的商队络绎于途,将各类货物输往各郡,市面因之渐渐活络……
赫连良平身上旧伤虽愈,到底元气未复,行程不敢过紧,一行人日行六七十里,夜宿驿馆或官舍,倒也从容。
沿途每至一县,必召县府主事及贺氏商行管事垂询,细核田亩簿册、钱粮收支、讼狱积案。
项瞻多听少言,只偶尔发问,目光所及,皆在民生实况。
赫连良平则温言劝勉,又略加点拨处置疑难之法,更将沿途见闻写成节略,随时派人送往宣城,供何文俊参详。
九月初二,近午时分,扬州城廓遥遥在望。
自淮水以南,此城规模最巨,城墙绵延十数里,堞楼巍峨,护城河水面宽阔,映着秋阳粼粼生光。
此时城门大开,门洞前乌泱泱列着一众官吏与甲士。
车骑渐近,早已得信的扬州刺史丁汝真率州府僚佐、属县官员数十人,整冠肃立于道左。
其侧另有一队人马,为首者三十许岁,面容瘦削、目光沉静,正是糜钧。他身旁又站着七八名衣着华贵,却神情恭谨之人,皆是葛氏一族的族老。
见御驾至,众人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项瞻下马,亲手扶起了汝真与糜钧,又向葛氏众人微微颔首,这才道:“诸位辛劳,平身吧。”
丁汝真连称“臣等接驾来迟”,一面引众人入城。
城中主街已净水泼洒、黄土垫道,百姓被衙役远远隔在街旁,虽不得近前,却都踮脚观望,低语声中透着敬畏与好奇。
刺史府正堂早已洒扫洁净,香案齐备。项瞻没有先去更衣,直接召众人入内叙话。
各自落座后,他扫视堂下,目光先落在糜钧身上:“允执,新政推行,朕与赫连相公亲眼见了些,你久在地方,想必所知更详,且说说看。”
糜钧起身,抱拳说道:“启禀陛下,自六月以来,吴郡十三县清丈已毕者九县,余下四县亦在收尾。新授田之佃户计四万七千余户,皆已编入黄册。各县城中,米价稳于斗米百二十文,盐铁布帛等物,价亦趋平。唯吏治一项……”
他略一停顿,“新提拔官吏多出寒微,于刑名钱谷尚需历练,故积案仍未尽清,谢郎中正在督促日夜赶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