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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5章 雷海青凝碧池殉节,王摩诘普施寺吟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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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谈忠说义人都会,临难却通融。梨园子弟,偏能殉节,莫贱伶工。 伶工殉节,孤臣悲感,哭向苍穹。吟诗写恨,一言一泪,直达宸聪。

调寄“青衫湿”。

自古忠臣义士,都是天生就这副忠肝义胆,原不论贵贱的。尽有身为尊官,世享厚禄,平日间说到忠义二字,却也侃侃凿凿,及至临大节,当逢危难,便把这两个字撇过一边了,只要全躯保家,避祸求福,于是甘心从逆,反颜事仇。自己明知今日所为,必致骂名万载,遗臭万年,也顾不得。

偏有那位非高品,人非清流,主上平日不过以徘优言之,即使他当患难之际,贪生怕死,背主降贼,人也只说此辈何知忠义,不足深责。

不道他到感恩知报,当伤心惨目之际,独能激起忠肝义胆,不避刀锯斧钺,骂贼而死。遂使当时身被拘国的孤臣,闻其事而含哀,兴感形之笔墨,咏成诗词。不但为死者传名于后世,且为己身免祸于他年。可见忠义之事,不论贵贱,正唯践者,而能尽忠义,愈足以感动人心。

却说安禄山自称雄武皇帝,国号大燕,占夺了许多地方,东西两京都被他窃据。却原只是乱贼行径,并无深谋大略。

安禄山一心只恋着范阳故土,喜居东京,不乐居西京。

安禄山既入长安,命士兵搜捕百官宦者宫女等,即以兵卫送赴范阳,其府库中的金银币帛,与宫闱中的珍奇玩好之物,都辇去范阳藏贮。

安禄山又下令要梨园子弟,与教坊诸乐工,都如向日对待皇帝一般的承应,敢有隐避不出者,即行斩首。其苑厩中所有驯象舞马等物,不许失散,都要照旧整顿,以备玩赏。

开元时期,唐朝国力强盛,四夷宾服,八方来朝,周边诸多藩国在朝拜唐朝廷的时候也都会进贡一些本土的方物、奇珍,以表示对上国的崇敬之心,而东南亚的一些番邦国(如林邑、真腊等南海诸国)则往往会进献驯象、驯犀,这种在大唐倍受欢迎的珍稀物种。

在唐代以前,也有南海诸国上供驯象等记载,但是当时的舞犀、驯象的活动,只是作为朝廷在番邦来朝时的表演,以彰显朝廷威仪与四夷归附的气象,而表演的次数不多。

从唐代开始犀、象之舞才开始变得频繁起来,渐渐这类表演被用于庆典、宴席场合之中,并正式列入宫廷表演的序列。

那南海番邦诸小国自然更是不遗余力地投其所好地向唐朝上贡,因此番邦每年向大唐输送的驯象、驯犀也较为频繁。

可是这么多驯兽运来,朝廷压力其实不算小。驯象、犀又是个技术活,从训练到饲养都是一个需要日益积累、养成的过程。那些驯象、犀牛,如果离开驯兽师,把它孤零零地放到唐朝宫廷中,无人能与它们沟通交流,表演肯定不行,所以在引进这些动物的同时,相关的技术人员也需要配套到位。因此一些那些东南亚国家的“越人”、“蛮童”便会随着大象、犀牛北上,到达了长安城内,成为当时唐朝典厩令、五坊使内的驯兽专家。而那么多驯象、犀牛进入唐朝廷的苑院中饲养,对朝廷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冬天要用厚布对它们御寒,不然那些动物容易冻死。

当初天宝年间,上皇李隆基还是皇帝的时候,甚爱好声色。每次有大宴集会,先下令设太常雅乐,乐人分有坐部和立部。那坐部诸乐工,俱于宴会堂上坐而奏技;而立 部的诸乐工,则于堂下站立而演奏技乐。

雅乐奏罢,继以鼓吹番乐,然后教坊里新的歌奴与府县散乐杂戏,次第毕呈。或时命宫女,各穿新奇丽艳之衣,出至当筵清歌妙舞。其任载乐器往来者,有山车陆船制度,俱极其工巧。

更可异者,每至宴酣之际,命御苑掌管大象的象奴,引驯象入场,以鼻擎杯,跪于御前上寿,这些都是平日教习在那里的,又尝教习舞马数十匹,每当奏乐之时,命掌厩的圉人,牵马到庭前。那些马一闻乐声,便都昂首顿足,回翔旋转的舞将起来,却自然合着那乐声的节奏。

宋朝的儒士徐节孝先生曾有舞马诗云:

开元天子太平时,夜舞朝歌意转迷。

绣榻尽容骐骥足,锦衣浑盖渥洼泥。

才敲画鼓预先奋,不假金鞭势自齐。

明日梨园翻旧曲,范阳戈甲满关西。

当年此等宴集,安禄山都得有陪侍。那时安禄山从旁谛观,心怀艳羡,早已荫下不良之念。

安禄山今日反叛得志,便欲照唐玄宗皇帝在位的时候那样取乐。可知那声色犬马,奇技淫物,实足以起大盗觊觎之心。正是:

天子当年志大骄,旁观目眩已播摇。

漫夸百兽能率舞,此日奢华即盗招。

那时安禄山所属诸番部落的头目,闻安禄山占得了西京,都来朝贺。

安禄山欲以神奇之事,夸哄他们。于是安禄山召集众番将士赐宴于便殿,对众人宜言道:“我今受天命为天子,不但人心归附,就是那无知的物类,莫不感格效顺。即如上林苑中所言的像,见我饮宴,便来擎杯跪献;那个厩中的马,闻我奏乐,也都欣喜舞蹈,岂非神奇之事!”

众番人听说此言,俱俯伏呼万岁。那安禄山便传令,先命令象奴牵出大象来看。

不一时,象奴将那十数头驯象,一齐都牵至殿庭之下,众番人俱注目而观,要看那些驯象如何擎杯跪献。却不想这些象儿,举眼望殿上一看,只见殿上南面而坐者,不是前段时候的皇帝,便都僵立不动,怒目直视。

象奴见状,于是把酒杯先送到一个大象面前,要他擎着跪献。

那大象却把鼻子卷过酒杯来,然后立刻把酒杯抛去数丈。

左右之人见状,尽皆失色,众番人掩口窃笑。

安禄山又羞又恼,大骂道:“孽畜,恁般可恶!”

安禄山喝令士兵把这些大象都牵出去,尽行斩杀。于是辍宴罢席,不欢而散。

当时有人作诗讥笑道:

有仪有像故名像,见贼不跪真倔强。

堪笑纷纷降贼人,马前屈膝还稽颡。

安禄山被大象儿出了丑,因而疑想那些舞马,或者也一时倔强起来,亦未可知,不如不要看它罢。

安禄山遂命人将舞马尽数编入军营马队去。后来有两匹舞马,流落在逆贼史思明军中。那史思明一日大宴将住,堂上奏乐。二马偶系于庭下,一闻音乐声,即相对而舞。

军士不知其故,以为怪异,痛加鞭垂。那二马被鞭,只道嫌他舞得不好,越发摆尾摇头的舞个不止。

军士大惊,榻棒交加,二马登时而毙。贼军中有晓得舞马之事者,忙叫不要打时,那两匹可怜的马却都已经打死了。岂不可笑?正是:

象死终不屈节,马舞横被大杖。

虽然一样被杀,善马不如傲像。

话分两头,不必赘言。

只说安禄山在西京恣意杀戮,因闻前日百姓乘乱,盗取库中所藏之物,遂下令着府县严行追究,且许旁人揭发举告。于是株连蔓引,搜捕穷治,殆无虚日。

又有刁恶之人,挟私仇诬告他人为首,有司不问情由,辄便追索,波及无辜,身家不保。

民间虽然无日不思念唐王,相传皇太子李亨已收聚北方劲兵,来恢复长安,即日将至。或时喧称太子的大兵已到了,百姓们便争相奔走出城,禁止不住,市里为之一空。

贼将望见北方尘起,也都相顾惊惶。

安禄山料长安不可久居,何不早回滩阳;于是以张通儒为西京留守,安忠顺为将军,总兵镇守关中;又命孙孝哲总督军事,节制诸将,自己与其子安庆绪,率领亲军,又诸番将还守东都,择日起行。

却于起行之前一日,大宴文武官将,于内府四宜苑中凝碧池上,先期传谕梨园子弟,教坊乐工,一个个都要来承应。

这些乐工子弟们,惟李谟、张野狐、贺怀智等数人,随驾西走,其余如黄幡绰、马仙期等众人,不及随驾,流落在京,不得不凭安禄山拘留传唤,只有雷海青托病不至。

那日凝碧池头,便殿上排设下许多筵席。安禄山上坐,安庆绪侍坐于旁,众人依次列坐于下。

酒行数巡,殿陛之下,先大吹大擂,奏过一套军中之乐,然后梨园子弟、教坊乐工,按部分班而进。

第一班按东方木色,为首押班的乐宫,头戴青霄巾,腰系碧玉软带,身穿青锦袍,手执青幡一面,幡上书东方角音四字,其字赤色,用红宝缀成,取木生火之意。幡下引乐工子弟二十人,都戴青纱帽,着青绣衣,一簇儿立于东边。

第二班按南方火色,为首押班的乐官,头戴赤霞巾,腰系珊瑚软带,身穿红锦袍,手执红幡一面,幡上书南方征音四字,其字黄色,用黄金打成,取火生土之意。幡下引乐工子弟二十人,都戴绛绢冠,着红绣衣,一簇儿立于南边。

第三班按西方金色,为首押班的乐宫,头戴皓月巾,腰系白玉软带,身穿白锦袍,手执白幡一面,幡上书西方商音四字,其字黑色,用乌金造成,取金生水之意。幡下引乐工子弟二十人,都戴素丝冠,着白绣衣,一簇儿立于西边。

第四班按北方水色,为首押班的乐宫,头戴玄霜巾,腰系黑犀软带,身穿黑锦袍,手执黑幡一面,幡上书北方羽音四字,其字青色,用翠羽嵌成,取水生木之意。幡下引乐工子弟二十人,各戴皂罗帽,着黑绣衣,一簇儿立于北边。

第五班按中央土色,为首押班的乐宫,头戴黄云巾,腰系密蜡软带,身穿黄锦袍,手执黄幡一面,幡上书中央宫音四字,其字以白银为质,兼用五色杂宝镶成,取土生金,又取万宝土中生之意。幡下引乐工子弟四十人,各戴黄绫帽,着黄绣衣,一簇儿立于中央。五个乐官,共引乐人一百二十名,齐齐整整,各依方位立定。

才待奏乐,安禄山传问道:“尔等乐部中人,都到在这里么?”

众乐工回称诸人俱到,只有雷海青患病在家,不能同来。

安禄山闻言,说道:“雷海青是乐部中极有名的人,他若不到,不为全美。可即着人去唤他来。就是有病,也须扶病而来。”

左右领命,如飞的去传唤雷海青了。

安禄山一面令众乐人,且各自奏技。于是凤箫龙笛,像管鸾笙,金钟玉磬,秦筝揭鼓,琵琶箜篌,方响手拍,一霎时,吹的吹,弹的弹,鼓的鼓,击的击,真个声韵铿锵,悦耳动听。

乐声正喧时,五面大幡,一齐移动。引着众人盘旋错纵,往来飞舞,五色绚烂,合殿生风,口中齐声歌唱,歌罢舞完,乐声才止。依旧各自按方位立定。

安禄山看了心中大喜,掀髯称快,说道:“朕向年陪着李三郎饮宴,也曾见过这些歌舞,只是侍坐于人,未免拘束,怎比得今日这般快意。今所不足者,不得再与杨大真姊妹欢聚耳。”

安禄山又笑道:“想我起兵来久,便得了许多地方,东西二京,俱为我取,赶得那李三郎有家难住,有国难守,平时费了许多心力,教成这班歌儿舞女,如今不能自己受用,到留下与朕躬受用,岂非天数。朕今日君臣父子,相叙宴会,务要极其酣畅,众乐人可再清歌一曲侑酒。”

那些乐人,听了安禄山说这番话,不觉伤感于心,一时哽咽不成声调,也有暗暗堕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