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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天王明圣,臣罪当诛。恩流法外,全生更矜死,赖宫中推爱。岂意官中人渐惫,看梅花飘零。无奈佳人与同谢,叹芳魂何在?
调寄“忆少年”
古人云: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又云:移孝可以作忠。夫事亲则守身为大,发肤不敢有伤;事君则致身为先,性命亦所不顾。二者极似不同,而其理要无或异。故不孝者,自然不忠,而尽忠者,即为尽孝。古者尚有其父不能为忠臣,其子干父之蛊,以盖前愆者。况忝为名臣之子,世受国恩,乃临难不思殉节,竟甘心降贼,堕家声于国宪。国之叛臣,即家之贼子,不忠便是不孝,罪不容诛,虽天子思想其父,曲全其命,然遗臭无穷,虽生犹死了。倒不如那失恩的妃子,不负君思,患难之际,恐被污辱,矢志捐躯,却得仙人救援,死而复生,安享后福,吉祥命终,足使后人传为佳话。
却说太上皇李隆基正与梅妃江采萍聊说闲话,内侍进来,奏言:“皇帝有表章奏到。”
太上皇李隆基看时,却是处分从贼官员事。
唐肃宗李亨初回西京时,朝议便欲将此辈正法,同平章事李岘奏道:“前者贼陷西京,上皇仓猝出狩,朝廷未知车驾何在,各自逃生。不及逃者,遂至失身于贼,此与守土之臣,甘心降贼者不同,今一概以叛法处死,似乖仁恕之道。且河北未平,群臣陷于贼中者尚多,若尽诛西京之陷贼者,是坚彼附贼之心了。”
唐肃宗李亨准奏,下诏诸从贼者,始从宽典,后因法司屡请正叛臣之罪,以昭国法。
太上皇李隆基亦云,叛臣不可轻宥,唐肃宗乃命人分六等议处。
朝廷法司议得达奚珣等一十八人应斩,家眷人口没官;陈希烈等七人,应勒令自尽;其余或流放或贬或杖,分别拟罪具表。
唐肃宗李亨俱依所议,只于新犯中欲特赦二人:那二人即故相燕国公张说之子原任刑部尚书张均、太常卿驸马都尉张垍。
唐肃宗李亨为何欲赦免此二人?只因昔日太上皇李隆基为太子时,太平公主心怀妒嫉,朝夕伺察东宫过失纤微之事,俱上闻于唐睿宗,即宫中左右近习之人,亦都依附太平公主,暗中为之耳目。
其时唐肃宗李亨尚未出生,其母杨妃,本是东宫良媛,偶然被太子李隆基幸御,身遂怀孕,私心窃喜,于是告知上皇李隆基。那时上皇李隆基正在危疑之际,于是想道:“这件事,若使太平公主闻之,又要把来当做一桩话柄,说我内多劈宠,在父皇面上谗谮,不如以药下其胎罢,只可惜其胎不知是男是女。”
当时还是太子的李隆基左思右想,无可与商议者。
当时张说为侍讲官,得出入东宫,乃以此意秘密与商议,张说劝道:“龙种岂可轻动?”
当时的上皇李隆基说道:“我年方少,不患子嗣不广,何苦因宫人一胎,滋忌者之谤言。吾意已决,即欲觅堕胎药,却不可使问于左右,先生幸为我图之。”
张说只得应诺,回到家后,心中自思:“良媛怀胎,若还生子,非帝即王,今日轻易堕胎,岂不可惜,且日后定然追悔。但若不如此,谗谤固所不免。太子已决意欲堕,难与强争,他托我觅药,我今听之天数,取药二剂,一安胎,一堕胎,送与太子,只说都是堕胎药,任他取用那一副,若到吃了那安胎药,即是天数不该绝,我便用好言劝止了。”
至次日,张说秘密在袖子里收藏此二种药,然后入宫献给当时还是太子的李隆基,说道:“此皆下胎妙药,任凭取用一副。”
李隆基接过张说递过来的两个药,神色大喜,是夜尽屏退左右人,然后置药炉于寝室,随手取妻子一剂来,亲自把药煎煮好了,然后手持与杨氏,谕以苦情,温言劝饮。
杨氏好生不忍,却不敢违背太子命令,只得涕泣而饮之。
那个时候的太子李隆基看了杨氏饮了药,只还以为杨氏吃了这个药其胎即堕,不意却看见杨氏腹中全无发动,竟而沉沉稳稳的,直睡至天明;原来杨氏到吃了的那剂乃是安胎药了。
那个时候,太子李隆基心甚感到疑怪,那日因为侍唐睿宗内宴,未与张说相见。
至夜回到东宫,太子李隆基仍屏退去左右人,然后密置炉火,再亲自煎起张说给那一剂药来,要与杨氏吃。
正煎个八九分的时候,太子李隆基忽然感到神思困倦,于是坐在椅上打盹。
恍惚之间,太子李隆基看见屋宇边红光闪闪,红光中现出一尊神道,怎生模样?
但见:
赤面美髯,蚕眉凤眼。身长约一丈,披一领锦绣绿罗袍。腰大可十围,束一条玲珑白玉带。神威凛凛,法貌堂堂。疑是大汉寿亭侯,宛如三界伏魔帝。
那神道绕着火炉走了一转,忽然不见。
当时还是太子的李隆基从梦中惊醒,忽然起身看时,只见那药铛已经倾翻,炉中炭火已经尽熄,大为骇异。
次日张说入东宫来见,太子李隆基告以夜来之事,且命更为觅药。
张说再拜称贺,因而向太子李隆基进言道:“此乃神护龙种也!臣原说龙种不宜轻堕,只恐重违殿下之意,故欲决之于天命。前所进二药,其一实系安胎之药,即前宵所眼者是也。臣意二者之中,任取其一。其间自有天命,今既欲堕而反安,再欲堕则神灵护之,天意可知矣!殿下虽忧谗畏讥,其如天意何。腹中所怀,必非寻常伦匹,还须调护为是。”
当时的太子李隆基从张说其言,遂停息了堕胎之念,且秘密告谕杨氏,要善自保重身体,好好养胎。杨氏看见太子李隆基不打算让自己堕胎,方才放心了许多。
杨氏心中常想吃些酸物,上皇李隆基不欲索之于外,私下与张说言之。张说常于进宫时,就秘密带一些密柏青梅木瓜之类的水果食物以献,且喜胎气平稳,没多久唐睿宗禅位给太子李隆基。
至明年,太平公主以谋逆之罪赐死,宫闱安然平静,恰好唐肃宗在那一天诞生。
唐肃宗李亨幼时便英异不凡,及年纪长大,出见诸大臣,张说谓其貌类太宗,因此当时的唐玄宗李隆基属意于他,初封忠王,及太子李瑛被废之后,唐玄宗遂立为他太子。正是:
调元护本自胎中,欲堕还留最有功。
又道仪容浑类祖,暗教王子代东宫。
张说因此于开元年间,极被宠遇。唐肃宗即位时,杨氏已经薨逝,唐肃宗李亨追尊其母为元献皇后。
杨氏在世时,平日也曾把怀胎时遭遇的的事,说与唐肃宗李亨知道,唐肃宗为此极为感念张说之恩情。
张家二子张均、张垍,唐肃宗李亨自幼和他们嬉游饮食,似同胞兄弟一般。
张说亡后,二子俱为显官,张垍又赘公主为驸马,恩荣无比。
不意如今以从逆得罪当斩,唐肃宗李亨不忘旧恩,欲赦免张说两个儿子的罪。却因为上皇李隆基曾经有言:叛臣不可轻宥之谕,今着特赦免此二人,不敢不表奏上皇李隆基。只道上皇李隆基亦必念旧情,免其一死。
想不到太上皇李隆基览表之后,即批旨道:
张均、张垍世受国恩,乃丧心从贼,此朝廷之叛臣,即张说之逆子,罪不容囗。余老矣,不欲更闻朝政,但诛叛惩逆,国法所重,即来请命,难以徇情,宜照法司所拟行。
太上皇李隆基因何不肯赦免此二人?当日车驾西狩,行至咸阳地方,太上皇李隆基顾问高力士道:“朕今此行,朝臣尚多未知,从行者甚少,汝试猜这朝臣中谁先来,谁不来?”
高力士说道:“苟非怀二心者,必无不来之理。窃意侍郎房琯,外人俱以为可作宰相,却未蒙朝廷大用,他又常为安禄山所荐,今恐或不来。尚书张均、驸马张垍,受恩最深,且系国戚,是必先来。”
上皇李隆基摇首微笑道:“事未可知也。”
有驾至普安,房琯奔赴行在见驾。
上皇李隆基首问:“张均、张垍可见否?”
房琯道:“臣欲约与俱来,彼迟疑不决,微窥其意,似有所蓄而不能言者。”
上皇李隆基顾谓高力士道:“朕固知此二奴贪而无义也。”
高力士说道:“偏是受恩者竟怀二心,此诚人所不及料。”
自此上皇常痛骂此二人,今日怎肯赦他!
唐肃宗得旨,心甚不安,即亲至兴庆宫,朝见上皇,面奏道:“臣非敢徇情坏法,但臣向非张说,安有今日?故不忍不曲宥其子,伏乞父皇法外推恩。”
上皇李隆基闻言,犹未许,梅妃在旁进言道:“若张家二子俱伏法,燕国公几将不祀,甚为可伤。况张垍系驸马,或可邀议亲之典。”
唐肃宗皇帝再三恳请,上皇李隆基说道:“吾看汝面,姑宽赦张垍便了。张均这奴,我闻其引贼搜宫,破坏吾家,决不可活。”
唐肃宗李亨不敢再奏,谢恩而退。
上皇李隆基即日乃下诰云:
张均、张垍,本应俱斩,今从皇帝意,止将张均正法,张垍姑免死。长流岭南。达奚珣于逆贼安禄山奏请献马之时,曾有密表谏阻,今止斩其身,其家免入官,余俱依所拟。
诰下,法司遵法施行,张均遂与达奚珣等众犯人,同日俱斩于市。正是:
昔日死姚崇,曾算生张说;
今日死张说,难顾生张均。
当初张说建造居住的宅第,其时有个善观风水的僧人,名唤法泓,来看了这所第宅的规模,说道:“此宅甚佳,富贵连绵不绝,但切勿于西北隅上取土。”
张说当时却不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竟不曾吩咐家人。数日后,法泓僧人复来,惊讶道:“宅中气候,何忽萧条,必有取土于西北隅者!”
法泓僧人急忙前往看时,果然因众工人在彼取土,掘成三四个大坑,俱深数尺,张说急忙命众工人以土填之,僧人法泓说道:“客上无气。”因而叹息不已,私下对人说道:“张公富贵止及身而已,二十年后,其郎君辈恐有不得令终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