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固怀恩从子仆固名臣,以灵州降。
郭子仪因灵武初复,百姓凋敝,特保荐朔方军粮使路嗣恭,为朔方节度使留后。
嗣恭奉诏莅任,披荆棘,立军府,威令大行。
郭子仪还镇河中,自耕百亩,将校以是为差。嗣是野无旷土,军有余粮,正不啻一腹地长城了。唐得此人,正社稷之福。
唯自虏兵退去,京师解严,朔方告平,君臣交庆。
鱼朝恩、元载,在内揽权,河北节度使,如李宝臣、田承嗣、薛嵩、李怀仙四人,在外擅命,大局尚岌岌可危。
唐代宗尚自恃承平,安然无虑,甚至平卢兵马使李怀玉,逐节度使李希逸,有诏召希逸还京,即令怀玉为节度留后,赐名正己。
又有汉州刺史崔旰,因剑南节度使严武病殁,请令大将王崇俊继任,唐代宗李豫另简郭英乂为西川节度使,竟被崔旰击打而逐,英乂奔简州,竟为普州刺史韩澄所杀,唐代宗不加声讨,但令杜鸿渐为剑南东西川副元帅,杜鸿渐至任,得崔旰重贿,反说崔旰可担大任,朝廷竟请旨命旰为西川节度使,赐名为宁。
杜鸿渐仍入朝辅政,毫无建树,不久即死。
仆射裴冕继任,亦即病终。
独元载入相有年,权势日盛,因恐被人讦发阴私,特请百官论事,先告以宰相,然后奏闻。
刑部尚书颜真卿,上疏驳斥此举,元载说他诽谤朝廷,朝廷竟坐贬颜真卿为峡州别驾。
既而复任鱼朝恩判国子监事,鱼朝恩居然入内讲经,上踞师座,手执《周易》一卷,择得鼎折足覆公觫两语,反复解释,讥笑时相。阉宦讲经,斯文扫地。
是时王缙已入任黄门侍郎,同平章事,与元载相将入座。
王缙听讲后,面有怒容,载独怡然。
鱼朝恩出语人道:“怒是常情,笑实不可测呢。”你既知元载难测,胡为后来仍堕彼计?
永泰二年十一月,唐代宗李豫生日,诸道节度使上寿,献入金帛珍玩,值钱二十四万缗,中书舍人常衮上言:“各节度敛财求媚,剥民逢君,应却还为是。”
代宗李豫不从。
未几又下令改易年号,竟称永泰二年为大历元年,宫廷内外,方因改元庆贺,忽接到郭子仪奏牍,报称同华节度使周智光,擅杀无辜,目无君上,请遣将讨罪。
唐代宗李豫不敢准请,反而令中使余元仙,特敕拜智光为尚书左仆射。
想应诛反赏,岂不是越弄越错吗?
智光自出驻同州,邀击党项、奴剌寇众,夺得驼马军械,约以万计,复逐北至鄜州,遥望寇已遁去,不便穷追,他竟往报私仇,驰入鄜城,杀死刺史张麟,并将鄜坊节度杜冕家口,一齐屠戮,焚民居三千间,方才还镇。
智光又与陕州刺史皇甫温有隙,皇甫温遣监军张志斌,入朝奏事,道出同华,被智光邀留入馆,两语不合,即将志斌斩为肉泥,与众烹食。想是朱粲转世。子仪迭闻消息,乃据实奏闻。
唐代宗李豫遣使加封,明明是刑赏倒置。但是唐代宗却也有些微意,以为封拜内官,当可使他入朝,削夺兵权。也是呆想。
哪知智光接了诏敕,反踞坐谩骂道:“智光为国家建了大功,不得入相,只授仆射,且同华地狭,不足展足,最少须加我陕、虢、商、鄜、坊五州,我子元耀、元干,能弯弓二百斤,称万人敌,今日欲挟天子,令诸侯,除智光外,尚有何人?天子若弃功录瑕,我智光也顾不得什么了。”
说毕,智光掀髯大笑。与发狂无二。元仙战栗不敢言。智光乃令左右取出百缣,赠予元仙,遣令归朝。
元仙返回报代宗李豫,代宗乃于大历二年,密诏郭子仪讨周智光。
郭子仪即遣部将浑瑊、李怀光等,出兵渭上,智光麾下,闻风喊道惊怖。同州守将李汉惠,便举州来降。子仪奏报唐廷,代宗方才放胆,贬智光为澧州刺史。已而华州牙将姚怀、李延俊,刺杀智光及二子。枭首入献,乃悬示皇城南街,声明罪状。
郭子仪因同华已平,入朝报绩,适值其子妇升平公主,与郭子仪、其儿子暧,互相反目,升平公主竟驾车入都,前往哭诉于父母。事为郭子仪所闻,遂将儿子郭暧绑置囚车,随身带着,径诣阙下。
原来郭暧为郭子仪第六子,曾任太常主簿,代宗因子仪功高,特把第四女嫁暧,女封升平公主,郭暧拜驸马都尉。
唐制公主下嫁,当由舅姑拜主,主得拱手不答,升平公主嫁暧时,也照此例,郭暧已看不过去,只因旧例如此,不得不勉强忍耐。后来同居室中,升平公主未免挟贵自尊,郭暧忍无可忍,屡有违言,且叱责公主道:“汝倚乃父为天子吗?我父不屑为天子,所以不为。”快人快语,足为须眉生色。
说至此,郭暧竟欲上前掌颊,亏得侍婢从旁劝阻,那公主颊上,不过稍惹着一点拳风,戏剧中有《打金枝》一出,即因此事演出。但已梨窝变色,柳眼生波,趁着一腔怒气,遽尔入宫哭诉,述郭暧所言。
唐代宗李豫闻言,说道:“汝实有所未知,彼果欲为天子,天下岂还是汝家所有吗?汝须敬事翁姑,礼让驸马,切勿再自骄贵,常启争端。”
嘱咐女儿数语,却还明白。
升平公主尚涕泣不休。
唐代宗李豫又拟出言劝导,适有殿中监入报道:“汾阳王郭子仪,绑子入朝,求见陛下。”
唐代宗李豫闻言,乃出御内殿,召郭子仪父子入见。
郭子仪叩头陈言道:“老臣教子不严,所以特来请罪。”
郭暧亦跪在一旁,唐代宗李豫令左右人扶起郭子仪,赐令旁坐,且笑语道:“俗语有言,‘不痴不聋,不做姑翁’,儿女子闺房琐语,何足计较呢?”
郭子仪称谢。升平又请代宗从重惩暧,代宗亦令起身,入谒公主母崔贵妃,自与子仪谈了一番军政,俟子仪退后,乃回至崔贵妃宫中,劝慰一对小夫妻。
崔妃已调停有绪,再经代宗劝解,郭暧与公主,不敢不依,乃遣令同归。
郭子仪已在私第中待着,见郭暧回来,自正家法,令家仆杖暧数十,暧无法求免,只好自认晦气。但是代宗李豫为了此事,欲改定公主见舅姑礼,迁延了好几年,直至德宗嗣位,方将礼节改定。公主须拜见舅姑,舅姑坐受中堂,诸父兄妹立受东序,如家人礼,尊卑始有定限了。这且慢表。
再说郭子仪入朝后,仍然还镇,越二年复行入朝,鱼朝恩邀游章敬寺。这章敬寺本是庄舍,旧赐鱼朝恩,鱼朝恩改庄为寺,只说替帝母吴太后祷祝冥福,特别装修,穷极华丽,又因屋宇不足,请将曲江、华清两离宫,拨入寺中,一并改造。卫州进士高郢上书谏阻,谓不宜穷工靡费,避实就虚,唐代宗李也为所动,即召元载等入问道:“佛言报应说,果真吗?”
元载道:“国家运祚灵长,全仗冥中福报,福报已定,虽有小灾,不足为害。试想安史皆遭子祸,怀恩道死,回纥、吐蕃二寇,不战自退,这都非人力所能及,怎得谓无报应呢?”
唐代宗李豫乃不从郢奏,悉从宦官鱼朝恩所请。至寺已落成,唐代宗亲往拈香,度僧尼至千人,赐胡僧不空法号,叫作大辩正广智三藏和尚,给食公卿俸。
不空谄附鱼朝恩,有时得见唐代宗李豫,常说鱼朝恩是佛徒化身,鱼朝恩因此益横,气陵卿相。
元载本与朝恩联结,旋而因朝恩好加嘲笑,渐渐生嫌。至鱼朝恩招郭子仪入寺,载密使人告子仪道:“朝恩将加害公身。”
郭子仪不听,随骑请衷甲以从,郭子仪道:“我为国家大臣,彼无天子命,怎敢害我?”
郭子仪说完,遂屏去驺从,独率家童一人前往。
能单骑见回纥,遑论鱼朝恩。
鱼朝恩见郭子仪不带随骑,未免惊问。
郭子仪即自述所闻,且言知公诚意,特减从而来。
鱼朝恩抚膺流涕道:“非公长者,能不生疑?”自是相与为欢,把从前嫉忌子仪的心思,都付诸汪洋大海了。
舜之格象,亦本此道。元载因子仪不堕彼计,又想出一个方法,上言:“吐蕃连年入寇,邠宁节度使马璘力不能拒,不如调子仪镇守邠州,徙璘为泾原节度使。”
唐代宗李豫即日批准,郭子仪拜命即行,毫无异言。有诗赞子仪道:
大唐又见费无极,盛德偏逢郭令公。
任尔刁奸施百计,含沙伎俩总徒工。
郭子仪往镇邠州,元载更谋去朝恩,欲知朝恩是否被除,且看下回再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