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角兔,这种原产于小马利亚西部的小怪物其实远远算不上一害。
首先,它们的栖息地非常狭小,专家们只在几处马迹罕至的山地林区中发现过它们的身影,而其中最大的一处就是奥利塔森林,所以那些住在其他地方的小马完全不需要担心鹿角兔的问题。
其次,这些长着尖牙利齿的小怪物并不会真的杀死小马,甚至没法造成什么严重的伤害,它们只会莫名其妙地追着小马咬,而它们的尖牙长度刚好能刺穿小马的皮肤,止于皮下两三毫米处,这正好是最疼的地方。
所以,鹿角兔只会给那些想要进入原始老林中寻找新的发现,或者寻求刺激的小马带来“终生难忘”的经历,却并不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伤害。
不过无论如何,遭遇鹿角兔终归是极其倒霉的事情,尤其是当你根本就不在鹿角兔栖息地,却遭遇了一只由于另一个世界莫名其妙地打开了魔法传送门而被直接丢到你面前的鹿角兔时。
目前,尾羽卷积云就是这个情况。
甚至于,她面临的情况还要更复杂一些。
那只可恶的小怪物就盘踞在米库什安先生在飞艇上的卧室里,尾羽卷积云是绝不敢让米库什安先生醒过来的,但是有那么一只到处乱咬的小怪物在屋里,米库什安先生被闹醒就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他们一定得要把那只鹿角兔抓出来,但如果他们在抓这个小怪物的时候弄出了太大的动静,那么米库什安先生马上就会醒过来。
所以,天啊,这真是一个困难的任务。
除此之外,尾羽卷积云还有一个任务,而且这个任务同样艰巨——那就是让石墙杰斐逊反应过来,这同样也是他的任务。
“我说,石头,我们必须把那个小怪物抓出来,而且还不能把米库什安先生弄醒。”尾羽卷积云说道。
“我大概理解了一半”,石墙杰斐逊说道,“我明白我们必须把鹿角兔弄出来,但为什么不能弄醒米库什安先生?他一只手就能抓住那只兔子。”
“让他醒过来?老大醒过来,我就完蛋了!”尾羽卷积云叫道。
“但那是另一个问题啊”,石墙杰斐逊说,“我知道米库什安先生很生气,但是他生不生气和我们要不要抓鹿角兔没关系。”
尾羽卷积云想了想,然后说道:“你这样想,首先,我们是要保护老大,对吧?”
“对。”
“那么如果他被鹿角兔咬了,就等于我们没做好我们的任务,对吧?”
“没错。”
“其次,作为勤务兵,我们要注意他的起居,防止他休息太少而熬坏了身体,所以不应该让他起床,对吗?”
“不错。”
“很好,在这个基础上,要执行‘抓鹿角兔’这个任务的是我们,对吧?”
“对。”
“所以,如果我们受伤了,以至于没法完成任务,那么就等于渎职,而我们不想渎职,对吧?”
“没错。”
“所以,你看,基于以上这些原因,我们必须要在不叫醒米库什安先生的前提下,抓住那只鹿角兔,没错吧?”见石墙杰斐逊似乎是理清了逻辑,尾羽卷积云兴奋地说道。
石墙杰斐逊皱了皱眉头,“这完全没有道理”,他说道,“你刚才那段话里有两个逻辑问题:第一,你说我们要抓住鹿角兔,是要防止厅长阁下被它吵醒,那样的话,如果我们为了抓鹿角兔而弄醒了厅长阁下,那任务本身就失败了,不需要别的附加条件;第二,如果抓鹿角兔才是目的,那么叫醒厅长阁下本身就是蹄段,不需要担心什么。”
尾羽卷积云的两只耳朵都耷拉下来了,甚至两支翅膀都落到了地上,她的嘴角仿佛是起了层层的波浪。
“那么换一种说法,我是准尉,而你现在是……你是……”
“少尉,我现在是少尉。”石墙杰斐逊说。
“那么……那么……”尾羽卷积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急得直跺蹄子,然后终于蹦出一句——“那么,我现在不讲道理了,你要听我的,这件事只能按照我说的办。”
石墙杰斐逊耸了耸肩,“那没办法了,你说了算吧。”
然后,他蹑蹄蹑腿地跟着尾羽卷积云进了米库什安先生的房间。
……
暮光闪闪尖叫着、蒙着头到处乱窜,终于是在慌不择路中,一头扎进了更衣室,进入了死胡同。
仿佛是有个什么怪物在追她似的,她简直就像恐怖电影里的“尖叫配角”一样了,后背紧贴着储物柜,两只眼睛绝望地盯着更衣室大门,看着一个长长的影子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然后,她的宠物斯派克从门后露出了身形。
“暮暮,别跑!你躲着我干什么?”斯派克喊道。
“你在说话!”暮光闪闪尖叫道,“天呐!你说话了!”
直到这时,小斯派克才意识到事情好像有了不少变化,他惊讶地盯着自己的爪子——尽管他也不是用爪子说话的——“哇偶,好像是这样”,他说道,“但今天发生的奇怪的事情好像远不止我会说话吧?”
“……也对。”暮光闪闪大抵终于是反应过来了,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斯派克,非常缓慢地向他伸出手去,就仿佛那是什么可以变形的怪异生物伪装出来的样子,可能随时会跳起来把她的整个手咬掉。
终于,斯派克没有了耐心,他抬高了脑袋,去蹭暮光闪闪的手掌。而在摩挲一番之后,暮光闪闪终于确信,这就是她从小养到大的那条小狗。
“斯派克,会说话感觉怎么样?”暮光闪闪问道。
“感觉……感觉很奇妙”,斯派克一边舔着暮光闪闪的脸,一边说道,“我感觉很多之前说不出来的东西能说出来了,想事情也能清晰了不少,还有……哦!对!”
斯派克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从暮光闪闪怀里跳出来,非常郑重地对她说:“暮暮,有时候我站在桌子边,一边看桌子上的吃的,一边推你,意思是我想吃那个。”
“我知道啊。”暮光闪闪摊了摊手。
“啊?”
就在斯派克惊讶的时候,暮光闪闪听见了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几乎是打了个哆嗦,那个声音她实在是太熟悉了,那是严校长的脚步声!
暮光闪闪一把抓起斯派克,把他塞进自己的背包里,她刚拉上拉链,严校长就从走廊拐角出现了。
“暮光闪闪”,她说道,“你在和谁说话?”
“呃,没有,我在自言自语,我经常自言自语。”
尽管小人儿暮光闪闪和小马暮光闪闪并不是由“同一位”老师教育出来的,但让人、让马感觉哭笑不得的是:她们都不怎么会撒谎,尤其是脸上的表情,那种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根本藏不住。
所以严校长也是满腹狐疑地拉开了暮光闪闪身边的几个柜子,确定真的没人之后,才放下心来。
“暮光闪闪,我们要好好谈一谈。”她说道。
暮光闪闪感觉头皮发麻,她是了解,或者说她觉得自己是了解严校长的,但不管她是不是真的了解严校长,她都明白,如果严校长要严肃的找她谈话,那要么是为了很好的好事,要么是为了很坏的坏事,而考虑到她刚才在友谊大赛中的表现,她不觉得等着自己的能是什么好事。
“严校长……”暮光闪闪小声地问好。
严校长也不回答,她安静地在暮光闪闪身边踱步,伴随着“咔哒咔哒”的鞋跟落地声音,暮光闪闪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那个拉着窗帘的、阴沉沉的办公室里。
那大概是暮光闪闪最痛苦的一段回忆之一,当时她正在参加奥数比赛前的集训,大概是因为她是最有希望夺冠的选手,所以严校长把她带到自己了的办公室里来做题。
暮光闪闪还记得严校长办公室里的陈设,大部分东西都是紫色的,紫色的窗帘、紫色的墙纸、紫色的地毯,甚至办公桌和书柜都是紫色的,而严校长也穿着紫色的衣服。
暮光闪闪就坐在这一片紫色中,她甚至感觉紫色本身就是某种迷离的活物,正在向她渗透。
即使是大白天,严校长的办公室还是拉着窗帘,她在办公室中间放了一张小课桌,让暮光闪闪坐在那儿解题。木头黄色的桌子放在这样一间昏昏沉沉的紫色房间里,仿佛是飘在紫色大海上的一只木筏,暮光闪闪甚至看不见自己的脚,只能看见面前的桌子和上面的试卷。
屋子里昏昏沉沉,直教人头晕脑胀,但又在使用某种气味很重的熏香,让人睡也不是,醒也不是。而暮光闪闪又在做奥数的试卷,随着题目一个个做下去,她满眼睛都是数字,满脑子都是先前题目的“缓存”,随着大脑运行内存的占用率逐渐拉高,她也就做不出新的题目了。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正卡在一个题目上,她打算放松一下,晃晃脖子,摇摇头,但是她刚抬起头,就看到了严校长那张煞白的脸。
她紫色的衣服几乎已经完全隐匿在紫色的房间中了,只有一张皱纹堆垒的脸在半空中悬吊着,贴在暮光闪闪面前,甚至似乎那些皱纹的阴影也被紫色所攫取,就仿佛是一张没有人格的、破碎的面具从紫色的深潭中慢慢浮起。
“继续。”那张面具说道。
暮光闪闪立刻低下头,继续做题。
然而此时,她昏昏沉沉的大脑已经完全动不得了,哪里还有多余的算力去解题?于是她就只能坐在那里,一只手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扭曲的折线,另一只手指着试卷上的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严校长开始在屋里踱步,她的鞋跟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仿佛是老式座钟的钟摆,在暮光闪闪的耳中,这声音甚至是越来越快,越擦越响,最后就如同摩擦生火一样,让她的心口烧起来。
豆大的汗珠从她头上滚落,她徒劳无功地试图继续做题,但是那些油墨文字就是在纸上不断游移,试图逃离她的注意力,以至于他们像气体一样扩散开来,乍一看,试卷上好像一个字也没有了,但仔细看去,它们仿佛融入了紫色的房间中,成了某些更扭曲、邪恶而阴险的事物的一部分。
暮光闪闪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手指开始颤抖,她的笔尖也开始颤抖,她觉得自己看东西开始重影了,而盘踞在房间中的紫色似乎真的变成了液体,向她倾斜过来,以至于她感觉自己的喉头充满了液体,她几乎无法呼吸了。
突然,伴随着严校长的脚步声停下,所有的幻觉都消失了,暮光闪闪从幻象中醒来。
“去清醒一下……”严校长失望地说道。
暮光闪闪仿佛是得到了赦免一般地抓起包,往屋外冲去。
“……把包留下,清醒完回来继续。”严校长补充道。
在听到后半句话之后,暮光闪闪仿佛一下子不会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