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漫长,二人却毫无睡意,甚至连一丝困意都没有。依旧静静注视着梅花,而梅花亦不会因黑暗而沉睡,在清辉下倔强地绽放着。虽光线黯淡,却依旧能看清其风骨,少了几分白日的清丽,多了一份暗夜的沉默与坚韧。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太阳缓缓升起,二人才缓缓起身,伸了个懒腰。望着眼前银装素裹的天地与雪中寒梅,那份洁白与宁静,竟让人不忍破坏。
二人穿的衣裳本就不厚,双脚已完全被白雪掩埋,只需一动便能抽出,可他们没有这样做,仿佛全然不在乎刺骨的寒冷,亦或是觉得没有必要——因为他们已听到了渐行渐近的脚步声。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谷里盘旋回荡,发出“咔嚓”的轻响,夹杂着枯树、白草在寒风中挣扎的“沙沙”声。脚步声、风声、草木的挣扎声,一同涌入耳中,打破了这份沉寂。
脚步声很轻,节奏也不快,来自一个女子。她此刻就站在梅树后面,不知是在赏梅,还是透过梅树的缝隙望着他们。但她的目的,显然不会是为了这雪中寒梅。女子缓缓从梅树后面绕到旁边,这下,三人得以清晰相对。
脚步声停下,陆雨和贺聪也看清了女子的模样。她穿着臃肿的冬衣,衣色洁白似雪,颈旁的衣领将下半张脸包裹得严严实实。她的头本就不大,被衣领环绕后更显小巧,与厚重的冬衣衬在一起,竟透出几分不协调的滑稽。可那张露在外面的脸庞依旧年轻,未施半点脂粉,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梳了个髻。她的美,本就无需华丽修饰,恰如梅树枝头的白雪:洁白,清冷,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
女子在梅树前静静站了片刻,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自言自语:“梅花是昨夜才开的?”她的声音悦耳,却像浸过寒冰,透着刺骨的冷清。她始终没有看陆雨二人,目光牢牢锁在枝头的梅花上,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甚至连一丝表情都没有,像一尊冰雕。
“是。”陆雨随口应道,声音还有些沙哑。
“哦。”女子轻轻应了一声,又问:“你看见的?”
“是。”陆雨依旧不假思索地回答。
女子的眼睛不曾眨一下,缓缓抬头望向天空,又缓缓将目光移回陆雨身上。她直视着少年,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看穿、看透。她看了很久,不肯放过一丝纰漏。可陆雨始终神色平静,无悲无喜,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眼珠也纹丝不动。女子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竟带着几分满意。她开口问道:“这位少年可是陆雨陆公子?”
陆雨回道:“正是。”
“那这位少年又是何人?”女子的目光转向贺聪。
“我姓贺名……”贺聪刚要说完,便被女子打断。
“噢!你是陆公子的书童!”女子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陆雨一听便急了,连忙解释:“不……不是,他是……”
女子却抬手打断他:“好了,不必多说。我是李安的表妹,戚勋。你们唤我戚姨便是。”
贺聪与陆雨齐声应道:“戚姨好!”
“我急赶慢赶,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没能与李安哥哥见上最后一面。”戚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惋惜与悲痛在清冷的语气下悄然涌动,“哎!”
“既然陆公子来了,那我便将李安哥哥委托的事办好。你们二人随我来。”戚勋说完,转身便走,身上的及地斗篷在雪地上拖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她一路沉默,只管在前面引路。陆雨紧随其后,贺聪又跟在陆雨身后,三人皆不言不语,只有脚步声在雪地中回响。
山路时而平坦好走,时而崎岖不平、怪石嶙峋,加之被白雪覆盖,步伐难免放缓。可在这宽窄不定、高低起伏的山路上,身后的两人完全看不见戚勋的双脚,却能与她保持着不变的距离,步伐丝毫不乱。奇怪的是,明明是三个人在行走,耳畔却仿佛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雪地松软,六只脚踏在上面本应发出杂乱的“咔嚓”声,比走在干地上更响,可传入耳中时,却已融为一体,三人的步伐节奏完美重合,落脚的轻重也毫无差别。
出了山谷,行至半山腰,一间小茅屋映入眼帘。茅屋由山里的树木与藤萝搭建而成,屋顶已被厚厚的积雪压得下沉,整座屋子几乎被白雪覆盖,与周围的雪景融为一体。
白色的小茅屋被一道矮矮的篱笆环绕,门边立着一扇简陋的柴门,紧紧关着。戚勋上前,伸手推开篱笆门,门上的冰屑应声崩裂,发出清脆的声响。三人走进这幽僻、清冷的院落,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院后那棵银装素裹的大柏树,树干粗壮挺拔,枝桠上积满白雪。柏树前,立着几座冷冷清清的土坟,坟前的木牌被冰雪覆盖,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戚勋在坟墓前停下脚步,伸出冻得发红的手,轻轻拭去木牌上的冰雪。
四块木牌渐渐显露出来,从左到右,字迹简单而肃穆:
“陆云飞之墓”。
“妻戚婉婉之墓”。
“陆云燕之墓”。
“戚清晏之墓”。
木牌上没有写明逝者的身份,也没有留下立坟人的名字,只有简单的姓名,在风雪中静默矗立。
戚勋用手指着这些木牌,突然厉声喝道:“陆雨,跪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悲愤。接着,她指向第一个木牌,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这里葬的是陆云飞,陆大侠,是你的父亲!”又指向第二个木牌,语气愈发沉痛:“这是陆大侠的妻子戚婉婉,你的母亲。他们二人武功绝顶,当世罕有敌手,可却落得如此下场,死得太惨……我连他们的遗体都找不到!”
她苍白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久久无法松开。脸颊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显然是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愤怒中。
陆雨“咚”的一声跪下,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雪地上,瞬间融化成小小的水洼。戚勋的话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刻下深深的烙印。雪花飘落在他颤抖的肩头,很快融化成水渍,与泪水混在一起,浸湿了衣衫,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心口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