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过正月,立新春,北方冷寒,高坡上只见稀疏瘦枯的枝桠与寡淡月光。
无人回应,只余卷风扫过枯枝灌木的簌簌声。
萧珀心中藏着惊惧:薛枭可还活着?
他们此行的任务是截杀一架自山海关驶向京师的马车,其余消息一概不知。
领队薛枭应该知道内情,但他从未松口说过一个字。
他们一路乔装,抄小路走山道,在山海关外的燕山岭口埋伏,潜心细查前后十日出关的马车,谁知半路遇见山匪,约莫一百余人。关外常年动乱,老百姓没地耕种,家用、粮食无从所获,落草为寇后,守在燕山山北,当了打家劫舍的流匪。
这伙流匪,夹在北疆军不管、禹州府管不上的档口,既收取来往商队的佣子,
他们此行挑选的六人,皆乃天宝观出身、文武双修的尖子,靖安大长公主倾覆后,论功行赏,其中二人留在御史台,一人追随薛枭去了西山大营,其余三人分散在户部、城北营房司和吏部。
照理说,这六人面对乌合之众的流寇,全数解决或许很难,但神不知鬼不觉地脱身,应当是轻而易举。
谁曾想,阴沟里头翻了船,纵马在最前方的薛枭,被贼人一箭射到了崖下。
如今已是第二日夜中,薛枭人在何处、是死是活,一概不知。
身后追上的岳秋白踏马追上,语声紧绷:“没找到?”
萧珀眼神陷入僵直,微微摇头,秀气面容掠过一丝狠戾:“秋白和宝成留在此处,把这座山翻来覆去地找。其余三人,随我上山屠匪。”
人死不要紧。
天宝观出来的,干的都是刀尖舔血的勾当,做的都是泥里刨金的脏事。
要想在这条路上走出一个光宗耀祖,就得做好死在半路的准备。
死了就死了,不打紧。
但死了要见尸。
若是薛枭被流寇绑了,或是尸首被流寇带到山上去暴露了身份,那便极为不妙了。
萧珀迅速做出决断,立刻提起缰绳转头向燕山山北而去。
若他此时转过身,分一抹神,便可见有一个挺拔颀长的身影,正趁着夜色,俯身提缰向北方疾驰而去。
******
山海关犹如一道天堑,将战乱与和平截然分割于关内关外。关外是北疆军镇守的秩序分明、烽火不断的军事要塞,关内则是礼乐相承、炊烟袅袅的温柔之乡。
燕山便是划开这泾渭分明的那一刀。
这伙流寇盘踞燕山山北久矣,已成气候,贸然行动,必定中道崩殂。
萧珀在山北埋伏一夜,彻底摸清流寇底数后,拿着御史台的铭牌,转身去禹州府寻上镇城千户,偕同另外两个户部及吏部官员,令那五品校尉参将整合兵力,山北剿匪。
禹州府千户姓秦,是个已过四十的老油条,一见京中来人,第一反应便是推脱:他难道不知道他值守境中有土匪??他不去剿匪,难道是因为不喜欢吗?
秦千户推脱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账房师爷扯到一边咬耳朵:“想想去年的江南...”
秦千户瞬时脸色煞白——御史台打头阵,身后跟着一个户部、一个吏部,俨然去年,御史台奉命下江南整顿河运的场面!
江南那块地被那群地头蛇守得有多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他娘的比他守得牢——毕竟江南那群酸儒,是真刀真枪考过科举的;他这官儿,不过是花了四百六十八两七钱,从他在北疆军带兵的姐夫手里买的...
秦千户迅速凑够二百人,谄笑着摇尾巴,交到萧珀手上。
当夜,萧珀奇袭,火光烧透流寇营寨,户部岳晰满身是血,单手揪拎起一个鼻子被打断、半边脸肿得发亮的匪首,“砰”一声丢到萧珀眼前,把嘴里的血啐出来,满眼戾气:“还嘴硬着呢!说没见过薛大人!更没虏过京师来的官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