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0章 新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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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明看着他。方孝直摘下眼镜擦了擦,慢慢道:“王阁老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根基太深。光凭一本账册,扳不倒他。你得先把京畿的事办好,把清丈的规矩立起来。有了实打实的政绩,圣上才信得过你。到时候再递这本账册,分量就不一样了。”

顾慎点点头:“方先生说得对。叶兄,你先把手头的事办好。王阁老那边,我盯着。这本账册,你藏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叶明把账册收进怀里,点点头。

方孝直看着他,忽然笑了:“叶明,你在安阳府搞改革,搞得风生水起。到了京城,又清丈田亩,把王阁老的人得罪了个遍。你就不怕?”

叶明道:“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干。”

方孝直哈哈大笑,拍了一下桌子:“好!这话说得好。你好好干,我在后头给你撑着。”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方孝直起身要走,叶明送他到门口。方孝直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

“叶明,王三那本账册上的事,你先别跟任何人提。等大兴县的事办完了,再说。”

叶明点点头。马车走了,消失在巷子口。

回到堂屋,顾慎还坐在那儿喝茶。他看了叶明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今儿个早朝的事。王侍郎上了折子,说你私通藩王,图谋不轨。圣上没理他,把折子留中了。”

叶明接过来看了看,折子上写了不少话,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没什么新意。

顾慎笑了笑:“王侍郎这是急了。你在京畿清丈,把他主子的根基都刨了。他能不急吗?”

叶明把折子放下:“他急他的,我干我的。”

顾慎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这就对了。走,出去吃点东西。看你这样子,又一上午没吃饭吧?”

叶明苦笑了一下,跟着他出了门。

两人在街上找了个小馆子,要了两碗面、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面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骨头汤,鲜得很。顾慎吃得快,三两口就把一碗面扒完了,又让伙计加了一碗。叶明吃得慢,一边吃一边想着王三那本账册上的数字。山东道六个府,八年时间,瞒报的田亩数以万计,私吞的税粮数以万石计。这些粮食要是能收上来,能养活多少人?

顾慎看他发呆,敲了敲碗边:“想什么呢?”

叶明回过神:“想山东道的账。”

顾慎放下筷子,看着他,认真道:“叶兄,山东道的事,你暂时别想。先把京畿的事办好。京畿是天子脚下,你在这里把清丈的规矩立起来了,别处自然跟着学。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叶明点点头,把碗里的面吃完了。

吃完饭,两人在街上走了一段。太阳偏西了,街上的人少了些,铺子开始收摊。卖糖炒栗子的推着车从旁边过,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顾慎买了包栗子,递给叶明。

“拿着。回去给张先生他们吃。那几个跟着你干活的,都是实在人。”

叶明接过栗子,笑了笑。

两人在路口分开。顾慎上了马车,朝他挥挥手,走了。

叶明回到叶府,天已经擦黑了。王管家迎上来,接过他的袍子。

“大人,林主事回来了。在堂屋等着呢。”

叶明往里走,堂屋里林文远正坐着喝茶,脸上带着笑,看见叶明进来,连忙站起来。

“叶大人,册子报上去了。钱尚书看了,说好。王侍郎没吭声,脸色难看得跟吃了苍蝇似的。”

张德明在旁边道:“钱尚书怎么说?”

林文远道:“钱尚书说了,按新税则征税,从明年开始。今年已经征过的,不再追补。但瞒报的田亩,要重新登记造册,明年一律按实际亩数纳税。”

李守信从门口探进头来:“那王家和李家呢?他们瞒了那么多,就这么算了?”

叶明摇摇头:“算了。钱尚书说得对,今年征过的税,不追了。但明年的税,一亩都不能少。咱们把册子造好了,他们想赖也赖不掉。”

李守信想了想,点点头,缩回去了。

王管家端了饭菜来。今儿个炖了羊肉,一大锅,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几个人围着桌子吃饭,李守信吃了三碗饭,啃了好几块骨头,吃得满头大汗。林文远也吃了两碗,比早上吃得多了。赵文远一边吃一边在纸上画着什么,画完了推给叶明看。

“叶大人,这是赵家的地图。三块地,都在县城东边,挨着官道,好地。加起来至少一千五百亩,赵家报的不到五百亩。”

叶明看了看地图,点点头:“后天开始量赵家的地。”

张德明推了推眼镜:“叶大人,赵家的地量完了,还有孙家的、周家的、吴家的。大兴县十几个大户,一家一家量,至少还要半个月。”

叶明道:“半个月就半个月。量完了大兴,还有通州。急不得。”

吃完饭,张德明和林文远又坐到灯下,开始造赵家的清丈计划。李守信歪在椅子上打瞌睡,赵文远趴在桌上画地图,赵栓柱蹲在灶房里帮王管家烧火。

叶明走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但亮得很。那几竿竹子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一动不动。风停了,院子安静得很,只有堂屋里算盘珠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他从怀里掏出王三给的那本账册,借着月光翻开第一页。莱州府,万历三十一年,瞒报田亩一千二百亩,私吞税粮二百四十石。这些数字像一把把刀子,扎在他心里。八年了,这些贪官污吏吃了多少民脂民膏,害了多少百姓?

他合上账册,收进怀里。方先生说得对,现在不是递这本账册的时候。先把京畿的事办好,把清丈的规矩立起来。等站稳了脚跟,再跟他们算总账。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色里传得很远。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堂屋里,张德明还在灯下写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林文远在旁边拨算盘,核对数字。李守信歪在椅子上打呼噜,赵文远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

叶明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后天开始量赵家的地,明天正好空出来,去工部看看那台新机器。孙德胜说了好几次了,一直没时间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外头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是亥时了。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