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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火车从通州回来了。这一趟拉了五车棉纱,还多了三车粮食,是天津那边运过来的,火车到了通州码头正好赶上卸船,顺便拉了回来。
赵明远蹲在车站的临时站台上,把棉纱和粮食一包一包地清点,数字对上了,棉纱比预计多了两百斤,粮食多了一百斤。
他站起来朝叶明喊了一声:“叶大人,咱们的铁路不光能拉货,还能拉粮食了!”
叶明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那袋粮食。粮食是稻谷,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从天津到通州,走水路要好几天,现在有了铁路,从通州到城东不到一个时辰,这些粮食很快就会变成白花花的米饭,端上京城百姓的饭桌。
叶明心里忽然动了念头。今年京畿清丈,好几个县的粮食都增产了,但运不进城,因为路上的运费太贵,运进城卖的钱还不够运费。现在火车通了,运费便宜了,粮食能运进城了,老百姓也能吃到便宜的粮食了。
他把这个念头跟张德明说了。张德明掐着指头算了算,如果从房山、良乡、固安那些产粮的县用骡车把粮食运到通州再上火车,运费比以前直接运进城能便宜将近一半,加上清丈田亩减下来的那些税,老百姓的手里能多不少余钱。
“张先生,你拟一个章程。粮食运输的事,让周文彬在通州操办,先从房山、良乡、固安开始试验,试成了再往别处推。”
张德明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本子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傍晚的时候,孙大壮把火车站的图纸拿给叶明看。图纸改了好几稿,每一稿都画得很细。站台的长宽高、仓库的大小尺寸、候车室和调度室的位置,连门口的台阶有几级都标得清清楚楚。叶明看了一遍,把图纸还给孙大壮,让他按这个图纸开工,争取年底前建好。
孙大壮接过图纸,犹豫了一下,说工部的铸铁不够了,铁轨的库存只够铺到通州码头。要是想往天津方向延伸,得等明年开春湖广那边的铁运过来。
叶明没有说话。天津,那是下一个目标。从通州到天津,二百多里地,比从房山到通州长了将近十倍。银子、铁轨、枕木、石子、人手,每一样都要翻几倍甚至几十倍。那不是现在的他能做到的事,但不做,永远都做不到。先打地基,再铺路基,再铺铁轨,一步一步来。
“孙师傅,往天津延伸的事,明年再说。先把通州的站建好,把房山到通州的铁路跑稳了。”
孙大壮点了点头,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怀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问了一句:“叶大人,这铁路以后最远能通到哪儿?”叶明想了想,说通了安阳府,通了南京,通了天下,能通到哪儿就通到哪儿。孙大壮咧开嘴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
天黑了,工地上亮起了灯。工棚里的火炉烧得正旺,刘婶炖了一大锅猪肉粉条,工人们一人端一碗蹲在地上吃。赵栓柱端着碗蹲在铁轨旁边,把那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铁轨上轻轻敲了一下。叮——声音清脆悦耳,在夜色里飘散。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是从通州方向来的。夜班车拉着棉纱,正朝城东奔驰。火车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铁轨开始震动,碗里的汤泛起了涟漪。
叶明蹲在铁轨旁边,把那颗从工地上捡回来的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借着头顶那盏昏黄的油灯细细端详。钉帽上满是锤子砸过的痕迹,深深浅浅,有的已经生了锈,有的还泛着铁灰色的光。每一道痕迹都是一个人,都是一个人一锤一锤砸出来的。
王三蹲在旁边把今天发生的事记在本子上——雪停,火车恢复运行,码头路障被清除,工人已稳定,通州站图纸已定,明日开工。记完了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也蹲在那里看着那列驶过的火车。
张德明从工棚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份还没写完的粮食运输章程,也蹲了下来,借着灯光继续写。他蹲在那里,低着头,眼镜片反着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很慢。
赵栓柱从灶房出来,把那壶用棉布裹了好几层的水递给叶明。水还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叶明喝了一口,把水壶递还给他。赵栓柱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把壶盖拧紧,抱在怀里,靠着铁轨旁的那根木桩坐着,闭上眼睛。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亮得晃眼。铁轨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两条铁轨笔直笔直地伸向远方,伸向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旷野,伸向天津,伸向更远的地方。
叶明把道钉收进怀里,站起来转身回了工棚。稻草铺还是硬邦邦的,被子还是薄薄的。这一夜,他梦见火车在雪夜里奔驰,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旷野里回荡。
火车在梦里跑了很远,从房山到城东,从城东到通州,从通州到天津,从天津到济南,从济南到南京,从南京到更远的地方,一直跑到天边,跑到太阳升起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