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破窑的穹顶漏下几缕淡青色晨雾,雾气裹着柴火的暖意,在窑内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斑驳窑壁上的裂纹缓缓滑落,在地面积起几处浅浅的湿痕。方辛雁跪坐在火堆旁,膝上摊着一方布巾,里面盛着捣碎的止血草与蒲公英,她用银簪挑起药泥,小心翼翼地敷在一名弟子渗血的肩甲上——那是昨夜突围时被秦军弩箭刮伤的伤口,虽已止血,却仍红肿一片。弟子疼得牙关紧咬,额角沁出细汗,却始终挺直脊背没发出一声呻吟,只悄悄将握着剑柄的手指攥得更紧。高月蹲在一旁,将陶壶里温着的山泉水倒进粗瓷碗,指尖捏着碗沿轻轻转动散热,待温度适宜后才递到伤员嘴边,动作轻柔得像春日拂过松枝的风,还低声安慰:“慢点喝,这水是窑后泉眼接的,干净得很。”
“吱呀”一声轻响,窑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晨露裹着松针的寒气涌了进来,姬煌裹着一身湿冷走进来,肩上还扛着几根带着松脂的新鲜松枝,枝桠上的露珠顺着他的玄色衣袍滴落,在地面踩出一串浅浅的脚印。他刚将松枝靠在窑壁的干燥处,天明就握着墨眉迎了上去,剑鞘上凝着的白霜还未散尽,剑格处镶嵌的墨玉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怎么样?外面没动静吧?我刚才听着远处好像有马蹄声。”
姬煌伸手拍了拍天明的胳膊,掌心的凉意让天明下意识缩了缩,他语气里满是庆幸:“放心,安全了。我在窑顶那个破洞守了足足半个时辰,亲眼看着司马央带着蒙氏铁骑往东南断崖去了,几十匹战马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看那架势是要把断崖下的溶洞都搜遍。至于白贲那伙人,更像是在应付差事——几个士兵蹲在灌木丛里抽烟,白贲自己骑在马上骂骂咧咧,却连破窑附近这堆能藏人的碎石堆都没派个人翻一翻。”他顿了顿,走到火堆旁坐下,将冻得发红的手指凑到火边烘烤,“估摸着是蒙挚故意给了错误踪迹,昨夜突围时我就觉得奇怪,蒙氏的追兵明明能咬住我们的尾巴,却在最后关头慢了半拍。毕竟留着我们这些‘墨家叛逆’,赵高就没法集中精力打压蒙氏,这朝堂的平衡术,他玩得熟着呢。”
方辛雁缠绷带的手一顿,抬头看向姬煌,指尖还沾着些许药渣:“这么说,蒙挚是把我们当成制衡赵高的棋子了?”“本就是如此。”姬煌指尖在火堆旁轻轻摩挲,暖意顺着指缝蔓延开来,“蒙氏三代为秦征战,蒙骜将军拓土千里,蒙恬将军守北疆拒匈奴,靠的全是实打实的战功。可赵高靠着陛下的宠信,在军中安插了多少像白庆那样的草包?白琦仗着是赵高心腹,在后勤营克扣军饷、倒卖粮草,蒙挚早就憋着火了。要是真把我们擒了,白琦在赵高面前邀功请赏,蒙氏在军中的话语权只会更弱。”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松枝,火焰“噼啪”一声窜高,“不过这安全是暂时的,秦军搜不到人,最迟正午就会回头重新排查,我们必须趁现在养足精神,把前往雁门郡的路线摸清。”
高月将一碗温汤递到姬煌面前,瓷碗边缘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她轻声补充:“我刚才借着去窑后泉眼打水的功夫仔细查过了,破窑周围的杂草都保持着自然生长的样子,没有被马蹄踏过的痕迹,连风吹动的倒伏方向都一致。窑顶的通风口被老藤缠着,藤蔓上还开着几朵小蓝花,从远处看就像窑壁自然生长的植被,根本看不出破绽。”她顿了顿,闭上眼睛凝神片刻,“我用阴阳术感知了周边三里范围,除了东面秦军的气息在往东南移动,西面只有几只野兔的踪迹,没有人类活动的杀气或烟火气。”
天明点点头,目光扫过窑内众人——十二名弟子虽面带倦色,却没人敢真的熟睡,有的靠在窑壁上擦拭佩剑,剑刃在火光下泛着寒光;有的则闭目养神,手指却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匕上。他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既然暂时安全,我们先休整一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吃点干粮补充体力。昨夜突围时我留意过,这附近往西北走有一条废弃的古道,听大叔提过早年能通到雁门郡外围的河谷,天亮后我们分三组行动,一组探路,一组排查隐患,一组守营,务必把路线和周边情况摸清楚。”
众人纷纷颔首,几名弟子还主动挺直了身子。天明手指依次点过人群,目光最终落在姬煌身上:“姬煌,你跟我一组,去西北方向探那条古道。我之前听当地猎户说过,那古道年久失修,可能有塌方的路段,还可能有猎户留下的陷阱。你的赤金剑锋利,擅长劈砍荆棘和破障,走在前面开路;我握着墨眉断后,负责警戒周围动静,一旦遇到秦军暗哨或罗网的人,也好前后呼应。”他从怀中掏出两个油纸包递给姬煌,“这里面是信号烟火,红烟是遇袭示警,白烟是安全汇合,我们半个时辰在古道入口的老槐树下碰一次头,确认彼此安全。”
姬煌起身应下,顺手将腰间的赤金剑抽出半寸,剑刃映着火光闪过一道赤红色的弧线,又迅速归鞘:“没问题。我刚才探查时留意到,古道入口的老槐树树干上有三道刀痕,是很好的标记。我走前面的时候会用剑在沿途做记号,要是遇到塌方路段,我们就用石块堆成三角形警示。”他接过信号烟火,塞进腰带内侧的暗袋里,“我会每隔一刻钟吹一声口哨,你要是没回应,我就立刻回头接应。”
天明转而看向方辛雁和高月,语气多了几分叮嘱:“方师姐,你带高月去东南方向的野果林和泉眼。野果林离秦军搜捕的西坡不远,必须小心谨慎。高月修习阴阳术,对气息的感知比我们都敏锐,帮着排查附近有没有罗网的追踪标记——那些人惯用铁刺或毒粉做标记,铁刺会反光,毒粉有苦杏仁味。”他顿了顿,看向方辛雁,“野果林的果子要仔细辨别,别采到有毒的,泉眼附近也要检查有没有被人投毒的痕迹。方师姐你剑法精湛,务必护好高月,遇到危险先撤,别硬拼。”
“放心,我会护好高月。”方辛雁握紧腰间的佩剑,将剑鞘往身后挪了挪,方便随时拔剑,“我带了墨家特制的试毒纸,遇到可疑的果子或水,一试便知。”高月也认真点头,从行囊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陶罐:“我带了些晒干的驱蛇药粉,野果林里蛇虫多,撒一点能防着些。要是发现罗网的标记,我会用阴阳术毁掉痕迹,不让他们察觉我们来过。”
最后,天明看向两名伤势较轻的弟子——一个叫石敢,手臂被划伤;一个叫林墨,腿上擦破了皮。两人见天明看来,立刻站起身拱手:“天明大哥,吩咐吧!”天明示意他们坐下,语气沉稳:“你们俩留在破窑守着。石敢力气大,去窑外搬些不规则的碎石,把窑门再伪装得严实些,堆的时候注意留够一人进出的缝隙,别把自己困在里面。林墨心细,清点一下我们剩下的草药和水,列个清单——草药分止血的、消炎的、镇痛的三类记清楚,水要算好每人每天的用量,不够的话等方师姐她们回来从泉眼多接些。”
“是,天明大哥!”两人齐声应道,石敢拿起靠在窑壁的短斧就要往外走,林墨则从行囊里掏出一卷竹简和小刀,准备记录物资。就在这时,窑外传来远处秦军的呼喊声,隐约夹杂着白贲的怒骂:“一群废物!连个影子都找不到!再搜不到,军法从事!”紧接着是士兵们敷衍的应答声。姬煌走到窑门的缝隙处,侧耳听了片刻,又透过缝隙往外瞥了一眼,回头笑道:“白贲在跟手下发脾气呢,听动静他们要往东南方向去跟司马央汇合——正好,离我们的探路方向越来越远了。”
天明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西坡方向尘土飞扬,十几面秦军的黑色旗帜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士兵们的身影稀稀拉拉,明显是在拖延脚步。他收回目光,将墨眉横挎在肩上,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信号烟火:“抓紧时间休整,半个时辰后准时出发。大家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找到安全路线前往雁门郡,不是跟秦军硬碰硬,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等我们摸清了古道情况,就能彻底摆脱他们,去雁门郡找蒙恬将军求助了。”
窑内的柴火越烧越旺,橘红色的火焰将众人的影子投在窑壁上,忽明忽暗。没人再多言,弟子们有的靠在窑壁上闭目养神,有的则小口啃着干粮,石敢和林墨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石敢搬来的碎石在窑门处堆起半人高,林墨则蹲在火堆旁,借着光亮在竹简上刻写物资清单。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远处隐约的马蹄声和石敢搬石的磕碰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暂歇时刻里,暗藏生机的宁静。而在秦营大帐中,司马央正垂首站在帐内,语气带着几分犹豫:“军侯,东南断崖搜遍了,连个溶洞都没放过,确实没有墨家叛逆的踪迹,要不要回头搜搜其他地方?”蒙挚坐在案前,手指轻轻叩着案上的虎符,虎符上的蒙氏家徽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继续往东南搜,务必‘仔细’些,连周边的溪流都要排查——白贲那边要是问起,就说墨家擅长水遁,可能顺着溪流跑了。”他要的,本就不是墨家的踪迹,而是让赵高坐立难安的僵局,这小小的破窑,不过是他棋局里一枚暂时安全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