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老、病、死有四劫;启、成、残、灭无完全……”天竞唇齿轻启,字句在赤晶与乱流间幽幽荡开。她眸光凝定,正正落在那道咧开的黑暗裂痕之上,眼神静邃如观古碑残文。
“……生有四劫……灭无完全……如何渡劫……如何完全……”话音至此微顿。赤晶折射的碎光掠过她霜白的眉睫,在颊边投下颤动的影。她握着剑柄的五指不着痕迹地收拢半分,剑锋清光随之轻颤,映得周遭蠕动的黑暗微微一滞。
“……一闻千悟……”她忽地极轻地摇首,几不可闻地低语,“……焉能参透。”最后四字吐出,她周身气韵倏然沉敛。不是杀机,也非禅意,倒像将万丈迷思、千般劫数都敛入一具血肉之躯中,徒留一双澈如寒渊的眸子,静静映着那道不断扭曲的、名为“笑”的虚无裂痕。剑尖清光流转不息,将她素白的衣袂与祂无边的黑暗,隔成此岸与彼岸。
祂并未回应,亦未动作。面上裂开的“笑”隙仍凝固在原处,内里翻涌的虚无却渐次缓滞,仿佛被那段偈语摄住了凶戾。四周粘稠的黑暗如退潮般收敛,不再向前蔓延,只在祂周身三尺内聚成一片不断蠕动、变幻形貌的浓影,边缘处与赤晶折射的绯光交锋,发出细微如蚕食桑叶般的窸窣碎响。
祂“看”着天竞,没有眼眸,却有无形的注视自黑暗深处透出,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剑锋与眉睫之上。时空乱流在此刻绕行而过,竟似不敢侵近这片对峙的寂静。唯有无声的、庞大的存在感,如渊如岳,凝滞在破碎的晶林之间。
突然间,祂动了。周匝的黑暗如活物般向内坍缩,旋即爆涌而出。天竞只觉胸中气血陡然逆冲,似有万千冰针自百骸深处炸开,经脉窍穴如被无形巨手攥紧拧转。她喉间一甜,唇边已渗出缕朱红。
她手中无我炼清光剧颤,剑身明灭不定。光华时而炽如贯日白虹,时而黯若风中残烛,仿佛剑魄正与某种庞然恶意角力相绞。剑锷处传来刺骨寒意,顺臂直透灵台,几欲冻彻神魂。她足下青石无声迸裂,蛛网细纹蔓延三尺,身形却仍钉立如松,唯素白衣袂在狂暴气劲中翻卷如怒涛残雪。
“通山过海,行化无踪,飞天遁地,白衣显迹……”天竞每出一字,周身气机便清朗一分:第一句落,翻涌的气血骤然平复,唇边朱红竟逆溯成一道浅金霞息,袅袅归入鼻窍;第二句起,无我炼明灭的剑光倏然凝定,清辉如月满寒潭,潺潺漫过剑脊。
第三句诵罢,足下迸裂的青石碎纹竟如时光倒流般无声弥合;至末四字,她素白衣袍无风自扬,袍角所展之处,赤晶折射的乱光、时空撕扯的裂隙、乃至祂吞吐的粘稠黑暗,皆被一层皎皎如月华的清光隔开。无我炼澄明如秋水,剑尖微抬,直指那片无定形、无边际的混沌渊薮。
“上古之民,沥血成画,象龙其上,以昭神威!”言讫,意随心动。她徐徐抬臂,五指微曲,若似在摹刻天。这一瞬,她周身气息尽敛,掌势起处,古拙滞涩,随着手腕翻转,劲力化虚为实,凝于方寸掌心,向着虚空处,凛然按落。
掌落。她是以血肉之躯撞向那无形无质,如孤峰倾砸死海,如流星坠击鸿蒙。虚空迸出闷雷般的沉响,赤晶乱流被激得倒卷狂飙。那“满”之所在,竟被这一掌按得向内坍出三尺凹陷,边缘翻涌起混沌被蛮力撕碎的、粘稠如沥液的波纹。
天竞袖袍猎猎狂舞,周身清光与混沌交迸出灼目星火,一掌之力未尽,余劲犹在虚空中扯出无数道扭曲的苍白气痕。
祂未动,亦未言。唯混沌之中,似有“观”之态徐徐浮显。无目而视,无形而注,如太古之初,鸿蒙未判,天地未形。
混沌未因掌势迫近而溃散,亦未因清光而退却。祂只是将一切锋芒、变化、昭示威仪的象龙之形,尽数涵容于无边无际的“在”之中。无迎无拒,无喜无嗔,唯余一片渊默的、近乎玩味的“观”,亘在掌与混沌交际之界。
“有命之人未有其命,无名之剑自有其名……”天竞身形倏然回转,衣袂敛如收云。左掌五指虚合,轻抵额前,似叩问天心;右手已持定长剑,剑身垂敛,清光沿刃沉凝,若寒泉浸玉。
“……有命无命……有名无名……”她足下微错,步踏虚实。腰脊似竹承雪,柔中蕴韧,剑锋随之引而不发,只在空中划出半道圆融。弧光过处,唯见清浊未分。
“……有命有名……无名无命……”话音愈低,如风入深谷。她眸光内照,周身劲意尽收于剑锷方寸之地。长剑无声自振,鸣若幽涧潜流,空山松涛。
“……名是何物……命是何物……”末字既出,她骤然抬眼。剑锋清光大盛,却不外放,反向内收束三寸,横陈中宫。身形静立如渊渟岳峙,非攻非守。
她动了。那剑法不见起势,唯见清光自鞘中跃起。剑锋不取直劲,行若春蚕吐丝,先向左徐徐铺展,忽向右回环成弧;弧未圆时已向上轻挑,挑至半途复向下斜抹。每一转折皆似流水遇石,自然蜿蜒,无一处棱角,无半分迟滞。
剑随身走,身随剑旋。她脊骨如龙蛇起伏,肩肘似云气舒卷,腕节轻转间生出虚实相生的轨迹。乍看似有万千变化,细观却无一定之规;分明是攻,却又蕴守;似欲刺破混沌,偏又敛锋含光。剑尖过处,只余一道圆融流转的清辉静静铺展,生生不息。
其式: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天然机炁,发自福田,不劳俯仰,自然而然,至诚无息,大道凝焉。其形:我身即地,我心即天,念即物我,我物一焉,混而化之,密密绵绵,无时或昧,无刻或粘。
祂依旧凝伫于混沌之中。那无相无迹的存在,并未因剑光流转而生出分毫变化,不迎不拒,不增不减。祂似乎在“看”,又似乎连“看”这一举动本身亦属虚妄。剑法圆融生生,清光流转不息,皆落入那片无始无终,悄无声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