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秃顶的传教士面容依旧平和悲悯,眼角的细纹里甚至仍蓄着几分神性的温煦。可自那微垂的眼帘下透出的目光,却像浸在冰水里的刀锋,慈悲的轮廓仍在,内里却渗出一股黏腻的、令人脊骨发凉的邪诡。仿佛那层悲悯的皮囊底下,正有什么非人的东西在无声蠕动,透过眼眶的缝隙,冷冷窥视着这世间。
埃卡特琳娜双臂交叠于胸前,黑袍宽大的袖口随她沉缓的吐纳微微起伏。她立在原处,不动,不语,只将一双血瞳冷冷地投向对方。那目光里没有探究,也无波澜,唯余一片淬过寒冰的厉色,沉沉地压在传教士那张悲悯依旧的面孔上。
黑袍的每一次轻晃,都似有暗流在其下涌动;而血瞳中的冷厉,则如实质的锋刃,一寸寸剖开那份慈悲表象之下、令人不寒而栗的邪诡。
“我可爱的僵尸们,还不快好好招待真祖大人?”传教士嘴角咧开一道奇异的弧度,那慈悲的眉眼依旧低垂,话音却如毒蛇吐信般滑腻地渗入空气。
随着他尾音落下,四周阴影中骤然响起密集的、关节摩擦的咯咯声。数十具身形僵直的身影自暗处簌簌浮现,步履拖沓却方向一致,如被无形丝线牵拽的木偶,缓缓向埃卡特琳娜围拢而来。它们脖颈扭转的弧度皆非生人所能及,空洞的眼眶齐齐对准了她,黑袍下的躯体在移动间散发出浓重的腐土与血腥混合的浊气。
“几百年过去了,你还是只会这个?”埃卡特琳娜血瞳微眯,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她交叠的双臂依然环在胸前,只是右手指尖在左臂黑袍的布料上,极轻地、有节奏地叩了两下。那姿态不像是面临围困,倒像是坐在高背椅上,评点一出早已看腻的拙劣戏码。
她动了,足尖一点,身形倏然侧滑半尺,堪堪让过左侧那只枯爪直贯而来的刺击,右臂顺势上抬,臂骨精准地砸在另一只自下而上掏来的腐腕关节处,发出一声闷钝的骨骼挫响。
她没有回头,左腿如钢鞭般向后反撩,正中第三只试图欺近的腐尸腿弯。那东西膝盖发出一声碎裂的脆响,整个躯体向前扑跪下去,埃卡特琳娜却已借这一撩之力向前方空处再飘开两步,将三者的合围之势重新拉成一线。
僵尸们猝然暴起。数十道身影如提线木偶般同时弹射而出,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脆响。它们手臂以非人的角度向前探抓,指尖乌黑如钩,带起道道腥风。
腐烂的口腔大张,喉间滚动着浑浊的嗬嗬气音。黑袍在疾冲中狂舞,翻涌的浊气与尸臭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浪潮,从四面八方朝着埃卡特琳娜那静立的身影铺天盖地压去。埃卡特琳娜依旧环臂而立,血瞳中映出那片汹涌而来的、死亡的黑潮。
她兀地消失了。就在那黑潮即将噬身的刹那,没有残影,没有风声,甚至连衣袍拂动的余韵都未曾留下,埃卡特琳娜的身形便从原地凭空抹去。那是存在本身被瞬间抽离,原地徒留一片人形的空缺,被惯性扑来的尸群与腐气茫然地填满。唯余一丝极淡的、属于血冰冷气息,悬在原处,尚未散尽。
下一刻,寒气四涌。凛冽的霜风自虚空深处席卷而出,刹那间吞没整片空间。气流裹挟着肉眼可见的冰晶,嘶鸣着向四方奔流;地面、晶岩、乃至悬浮的尘埃表面,瞬息凝出厚厚的苍白色霜层。温度骤降,呵气成冰,视野之内尽数沉入一片刺骨的、翻腾着的溟蒙之中。暴雪未至,而严冬已临。
“真祖大人又精进了……”传教士喃喃低语,翻书的动作却未停。他自袖中取出一本封皮印着“VIVIVI”字样的小册子,指尖捻着书页边缘,一页一页悠悠翻过。
他目光在字行间缓缓移动,唇角那抹慈悲的弧度丝毫未变,仿佛此刻翻检的不是什么异样文书,而是祷告时用的圣典。周遭寒气嘶鸣,僵尸茫然四顾,唯有他立在霜风中央,垂目细读的姿态静得近乎诡谲。
只见他足下霜层轰然炸裂,一道血红的六芒星阵自裂隙中暴烈绽开。那血色浓稠近黑,纹路如蠕动的脉管在地表虬结盘绕,每一道线条都泛着湿润的、类似内脏反光般的暗红光泽。
法阵边缘不断渗出黏腻的猩红雾气,与寒气交织成亵渎的漩涡。六芒星的每个尖角都如逆十字般扭曲上扬,尖端凝聚着针芒似的漆黑光点,仿佛正在将周遭的光线与温度吞噬殆尽。传教士依然垂目翻阅着小册子,身形稳稳立在法阵中央翻涌的血光之中,慈悲的面容被映成一片诡谲的赤赭。
突然,无数惨白骨刺自六芒星阵的血红纹路中暴突而出。它们如畸形的荆棘般向上贯穿,每一根都裹着黏腻的血浆与碎肉,表面布满不规则的空洞与骨痂。
骨刺撕裂法阵的瞬间发出密集的、令人齿酸的碎裂声,尖端在血色光芒中闪烁着湿冷的钙质反光。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伸出后仍持续生长、分叉、扭曲,像有生命的骨骸正在空气中疯狂增殖。传教士依旧垂目翻着书页,身形纹丝未动。那些骨刺却如活物般绕开他的黑袍,在他身周织成一片狰狞而颤动的骨林。
骨林猝然收拢。万千骨刺如活物般向中心绞缠,惨白的枝杈扭曲交叠,在虚空某处猛然攥紧,骨节摩擦的锐响连成一片凄厉的嗡鸣。那片被攥住的空无剧烈震颤,随即如浸水的薄绢般褪去伪装,埃卡特琳娜的身形被生生从中攥挤而出。她黑袍在骨爪收束间猎猎鼓荡,血瞳深处掠过一丝极寒的厉色。
“哼。”她唇角倏然扬起,血瞳深处迸出一簇炽亮的光。那笑意并非愉悦,而是某种近乎暴戾的兴奋自冰冷的面具下裂开,如同暗渊中窥见猎物的猛兽,终于等到了值得撕咬的对手。骨刺绞缠的锐响还在耳边未绝,她黑袍却在劲风中猛地一震,周身内息如狂潮般轰然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