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然没了方才议论古今女帝时的“狂态”,又变回了那个灵动活泼的十岁女童。
“爹爹先别考女儿书了!”
萧燕燕说着,从绣墩上溜下来,跑到暖阁一侧的多宝格前,踮着脚,从一个不起眼的锦盒里,小心翼翼捧出一个物件来。
那物件约莫成人小臂长短,通体呈暗沉的黄铜色,入手颇为沉重。
由两个可以抽拉的圆筒套接而成,筒身打磨得颇为光滑,两头镶嵌着晶莹的琉璃片,在透过窗棂的春日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泽。
只不过水晶镜片已经有些破碎了。
造型简洁,却透着一种不同于寻常玩物的精工之感。
萧思温的目光落在女儿手中的东西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深究。
他放下手中的《贞观政要》,身体微微前倾:“这是……?”
“这叫‘千里镜’!”
萧燕燕献宝似的将东西捧到父亲面前,小脸上满是得意。
“是南边那个唐国皇帝李从嘉,命他手下的‘格物院’弄出来的稀罕玩意儿!听说是用来看极远之处的,能让人眼力倍增呢!女儿托咱们府上常往来南边采买的赵管事,费了好大功夫,花了不少私房钱才弄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试图模仿大人操作,略显笨拙地抽拉着镜筒,将较小的一端凑到眼前,眯起一只眼,朝窗外望去,口中还啧啧称奇。
“真的能看远好多!连远处院墙瓦缝里长的小草都清清楚楚!爹爹您试试!”
萧思温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目光深邃地打量着女儿手中那具千里镜。
他身为南院大王,坐镇南京,对南唐动向自然格外关注。
李从嘉设立“格物院”,鼓捣出各种新奇器物,他早有耳闻,其中这“千里镜”的名头,在南北商旅甚至边军斥候口中,这两年听过了。
只是实物如此近距离出现在自己面前,尤其还是被自己年仅十岁的小女儿当作“玩具”般把玩献上,感觉又自不同。
他接过千里镜,入手微沉,触感冰凉。
他学着女儿的样子,缓缓抽拉调节,然后举到眼前,对准窗外庭院远处的假山亭阁。
视野陡然拉近,假山石上的纹理、亭角剥落的漆皮、甚至一只停在檐角梳理羽毛的麻雀羽毛细节,都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萧思温心中一震,缓缓放下千里镜,脸色凝重起来。
“果然……名不虚传。”
他低声自语,“此物若用于军中了望哨探、观测敌阵、指挥调度……其利难以估量。”
去年耶律沙南征大败,唐军料敌机先、调度精准,是否也与此类器物有关?
萧燕燕见父亲神色严肃,反而更来了谈兴,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
而此刻萧思温口中“不同”的大辽,将在她手中,被深刻地烙上一位杰出女性的印记。
命运的伏笔,已在这春日暖阁中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