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天色未明,勤政殿的烛火便已亮起。
堆积如山的奏折从案头一直码到地上,五个多月的战事,朝政虽由赵普总揽,可最终拍板的还是御笔朱批。
李从嘉坐在案前,衮冕未戴,只着一身常服,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瘦削却结实的小臂。
“陛下,这是西蜀来的急报。”
内侍小心翼翼地捧上一封朱漆奏折。
李从嘉接过,拆开细看。
西蜀今年雨水偏少,灌县、什邡一带旱象初显,若入秋再无透雨,明年春荒难免。
他提笔批道:“着当地开仓放粮,减免今年赋税。令工部遣水利使,勘察都江堰淤塞处,趁枯水期疏浚。”
批完,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西蜀乃天下粮仓,不容有失。若再旱,可借调荆湖之粮接济。”
第二封是岭南来的。上奏,说交趾边民越境侵扰,虽未成大患,但需增兵防范。
李从嘉想了想,批道:“增兵,沿边设寨。另遣使臣,谕以朝廷威德。能不动刀兵,最好不动。”
第三封从金陵来。
六百里加急,说江宁府一带突发蝗灾,虽已扑灭,但秋粮减产已成定局。
李从嘉眉头紧锁,提笔批道:“蠲免今年赋税,发赈灾粮三万石。令各地严查粮价,敢有囤积居奇者,斩。”
批完这几封,他揉了揉眉心,叹道:“西蜀旱,岭南乱,金陵蝗。老天爷这是看朕闲下来了,非要给朕找点事做。”
赵普站在一旁,轻声道:“陛下,湘江一带夏粮长势喜人,预计比去年增产两成。荆湖熟,天下足,有这一季收成,今年的粮荒便能缓过来了。”
李从嘉点了点头:“赵普,你做事,朕放心。襄州那边呢?战后安置,可有了章程?”
赵普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臣已拟了条陈。难民返乡,每户发口粮三个月,种子一石,耕牛按十户一头配给。免税三年,徭役全免。只是……”他顿了顿,“国库实在拿不出太多钱了。”
李从嘉沉默片刻,从案头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手谕,递给赵普。
“这是朕的意思。内库拨三十万贯、绢帛一万匹,充作襄州安置之用。另十万贯,修缮汉水沿岸堤坝。今年水大,不能再让百姓遭灾了。”
赵普接过,手微微颤抖:“陛下,内库的钱,是您的私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李从嘉打断他,语气平静,“朕的私产,也是天下的财产。该用的时候,不能藏着掖着。不是为了让百姓继续喝西北风的。”
赵普深深叩首,不再多言。
接连数日,李从嘉都埋首案牍之中。
批西蜀、定岭南、抚金陵、安襄州,还要调拨钱粮、整顿吏治、考核官员。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从天不亮坐到深夜,连用膳时都在听汇报。
周娥皇心疼,每晚都命人送一碗莲子羹来。
有时他忙得忘了喝,凉了,热一次,又凉了,再热一次。直到他批完最后一本,才端起碗,一口气喝完,碗底还留着几颗莲子。
周娥皇在门外听着内侍回报,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这一日难得空闲,李从嘉批完奏折,忽然想起什么:“申屠,朕想去督造院看看。”
申屠令坚一愣:“陛下,今日没有安排……”
“临时起意。”
李从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