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
这一年,是大梁启元元年,秋。
乱世刚刚结束。
国朝初立,百废待兴。
秋高气爽,月朗风清。
终南山下一座废弃的城隍庙,破砖破瓦破窗户,徒有四壁和梁柱,连城隍爷的塑像都没有,因为是木头做的,早就被人搬走当柴火烧了。
年仅九岁的钟馗,就住在这里。
秋夜里风大,周围十几棵杨树都被吹秃了,只剩枯枝摩擦,发出“沙沙”声。
这样也好,杨树叶大,前几天树还没秃的时候,风一吹,就像鬼在拍手。
钟馗不是怕鬼。
而是声音太大吵得他睡不着觉。
钟馗从小就是不怕鬼的。
因为他从小就在和鬼打交道。
城隍面门口,几丈远的地方,竖着一块照壁。
一面孤零零的石墙,日晒雨淋久了,又没人修缮,看起来摇摇欲坠。
但钟馗知道,它是不会倒下的。
因为里面住着十几只鬼,屈死鬼。
这些鬼魂一日不离开此处,这块照壁就还能再坚挺一日。
夜半,趁着月光好,钟馗出了门,站在照壁前,“扑通”就是一跪。
他磕了三个响头,起身说:“阿爷,阿娘,明天我又要出门要饭了……我不在家,你们可千万别出来吓唬人啊。”
壁画里的屈死鬼,其实都是他至亲之人。
五年前,他跟着家人逃荒来到这里,一路颠沛流离、缺衣少食,有多困苦可想而知。好不容易跑到关中地带,却听说这里久旱逢甘霖——但只下了几滴!
对于靠天吃饭的关中百姓来说,今年又是个荒年,根本没什么收成,本地人还想出去逃荒呢,他们反而逃往这里,毋庸置疑,来错地方了!
错就错吧,先歇歇脚再说,可当他们找到一座破庙刚准备落脚,就被山上冲下来的一伙土匪,杀个精光。
祖孙十几口人,只留下钟馗一个命硬的。
乱世出妖邪。
一大家子,女眷被奸杀,男丁被拆骨,鲜血染红了整面石壁,从此冤魂便寄生此处,不得超脱。
全家都死绝了,钟馗一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别急,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话说那年那天那一夜,钟馗因为年纪太小,又长得奇丑无比,愣是把山匪头子都吓一大跳,他被捆起来丢在角落等着最后挨宰,突然,马蹄声急,神兵天降!
那当真是一队神兵。
披坚执锐,持枪纵马,训练有素。
原来,这些山匪并不纯粹是匪,而是被打散、被追剿的一支流军,因粮草断绝,走投无路,便狗急跳墙,翻过终南山见人就杀,泄欲火抢粮食吃人肉。
钟馗一家首当其冲。
一队久经沙场、转战四方的铁骑,杀一伙流窜作案的“贼配军”,就像砍瓜切菜。
领头的那人尤为神武,一枪刺出挑杀四人,像串糖葫芦,再一枪甩出去,尸首分离、血肉横飞。他在马上看到遍地横尸里有个小孩儿,胸膛还在起伏,显然还活着,便跳下马,走到钟馗面前,拽他起来,冷不丁看到其长相——
发出“嚯”的一声惊呼。
显然也被吓一跳。
钟馗已经习惯了,不待别人问起,他就提前解释:“我是人,不是鬼。”
为首的将领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哈哈大笑起来,一边大笑一边招呼部下过来看,说真是天地造化怎么能有人长这么新鲜。
一群身着重甲的军中大汉把一小孩儿围起来,冷剑森森寒光映脸,小孩儿一点也不怯,任他们争先恐后大声嘲笑了个遍。
笑完了,一群人再次看向死人堆里活下来的钟馗。
眼睛里只剩怜悯,同情,以及无可奈何。
“丑小子,你叫什么名字?”那将领问。
“我叫钟馗。”钟馗反问他,“你又是谁?”
那人说:“我姓李,名字就先不告诉你了。”
“那你是什么人?干什么的?”
“我是个将军。将军,当然是带兵打仗的。”
但他的部下可不这么认为。
其中一个道:“这是我们上位,带弟兄们打天下的!”
钟馗“哦”了一声,“我能跟你们走吗?”
将军问他:“你多大了?”
“四岁了吧。不是小孩儿了。”
“你想跟我们走?为什么?”
“为了结束战乱,为了天下太平。为了让所有人都吃饱饭,让所有人都有家能回,不用到处流浪,躲避灾祸。我不喜欢这样的世界,我想改变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