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伯母灵芝,住在省公安厅后面的三经路的家属院,推开窗户,便可以见禁三江而控五湖的赣江。
灵芝那个曾经在公平巷拉着嗓子喊“又降低了,又降价了”的老父亲,冬天时候,两公婆沿着沿边大道散步,不小心摔了一跤,摔破了股骨头,住了三个月院,把二十多年赚来的小钱钱,全部花光还不说,到现在还不能走路,接回家里,由灵芝又矮又胖的母亲,小心伺候着。
公安部一个电话,叫灵芝和独活,放下手头的一切工作,火速进京。
灵芝说:“娘,我要出一趟这差,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我家老三无忌,最不听说,叫他做作业,好比推一条大黄牛,上皂角树,训他几句,像个女孩子一样,只晓得瘪着个嘴巴哭。麻烦母亲,多帮我操点心。”
娘说:“灵芝,不是我说你,瞿麦走了七年,你一个单身女人,确实不容易。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娘,娘,你说的是什么话?”灵芝生气了,说:“我和瞿麦的三个崽女,在未参加工作之前,我不会考虑。”
娘说:“等到无忌参加工作,你已经老了。”
灵芝抛下一句话:“老了就老了,不是非得嫁人,才能生活下去。”说完话,提起行李箱,“嗒嘀嗒”,转身下楼去了。
两人买的火车卧铺票,独活是上铺,灵芝是下铺。
灵芝说:“独活同志,你一个堂堂的副市长,上百万人口的父母官,做好事咯,拜托你穿一套好一点衣服咯。”
独活穿的是黄色的军袄子,外面没穿外套,活像一个土夫子,用脚将行李箱踢到下铺的典的农民。穿好穿丑,从来没有必要考虑。”
说完,独活往上爬。
灵芝说:“市长先生,你手不方便,我和你换位置,我睡上铺。”
灵芝刚爬上去,窄窄的过道里,来了一位五十多岁老男人,见到一条手臂的独汉,有点发楞,讪讪地问:“先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独活说:“咦?我怎么对你没有一点印象?”
这个男人睡的是对面的下铺,腾出手来,帮独活铺好床子,放好枕头,然后站起来,右手搔着后脑勺,说:“呃,呃,我越来越觉得你像个熟人,我这脑子,怎么想不起来了?”
独活说:“那你慢慢回忆。”
火车“咣当”一声,朝进贤方向开去。
大约是火车的响声,惊起了那个男人的记忆。说:“哎哟喂,我终于想起来了!独臂汉子,二十年前,你还是个叫化子,背着一个背篓,从渡口坐渡船,要去红谷滩,望城坡。背篓里的东西,不晓得是什么鬼东西,臭不可闻。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如今天一样。”独活说:“我背篓里的东西,故意涂上一层阿魏胶,所以特别臭。”
“什么东西,要涂阿魏胶?”老男人说:“老伙计,你上渡船之后,有个人给了你一大碗,你还记得吗?”
“我一直寻找那个一饭之恩的人,可惜好几年没有找到。”
老男人忽地站起来,说:“老伙计,那个人就是我呀!”
独活说:“哎哟哟!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想到。你住在哪里?我从北京回来后,一定到你家里登门拜访。‘’
老男人说:“我原来撑渡船,后来当了兵,参加过解放战争。复员后,到了洪都机器制造厂工作,住在老福山。这次去北京,是因为公事。老伙计,你住在哪里?”
“我住在阳明东路,靠近青山湖。在市政府当勤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