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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文哲看着灵澜的眼睛道:“前辈,您这是在跟我打机锋。”
灵澜轻笑着道:“不是机锋,是实话......。”
“你太聪明了,聪明到什么都想算清楚。”
“但有些东西是算不清楚的,比如风从哪里来,云往哪里去,鱼为什么游,鸟为什么飞。”
“比如,你为什么会遇到那些人,那些人为什么会离开你。”
“离开之后,你为什么还会记得他们。”
灵澜放下茶杯,看着姜文哲无比认真的道:“这些,你觉得你算清了。”
“可有没有算清楚谁能给出准确答案,所以算了也没用不如不算。”
“不算,就不想了。”
“不想,就自在了。”
姜文哲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久到灵愆又换了一壶茶,久到棋盘上的灰被风吹走了,久到远处的千川湖上那层雾散了又起、起了又散。
然后,姜文哲站起来道:“前辈,谢谢您的指点、晚辈获益匪浅。”
说着,姜文哲深深鞠了一躬。
灵澜摆了摆手道:“不用谢,等你到了合体,记得回来看我。”
姜文哲点了点头道:“一定,晚辈一点来看前辈。”
然后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望了一眼,望了一眼那棵老松,那张石桌,那盘棋。
“前辈。”
“嗯。”
“那盘棋,您输了。”
灵澜愣了一下,她低头看去。
棋盘上,那枚很久没动过的黑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连成了一条大龙,把白子的天元围住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起来。
“是啊,输了。”
姜文哲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从玄武圣山的西麓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盖住半座山。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但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千川湖底那块最老的石头。
山下,是千川湖。
湖面上有船,船上有渔夫,渔夫在收网。
网里有很多鱼,鱼在跳,银光闪闪的,像是有人在湖里撒了一把碎银子。
姜文哲站在湖边,看着那个渔夫。
渔夫还是那个渔夫,很老,很稳。
他把鱼一条一条地捡起来,放进桶里。
桶满了,他笑了。
笑得很淡,但很真。
“夫子。”
熊静的声音从机关城里传来:“您可算回来了。”
姜文哲望着熊静,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色。
“走累了就回来了。”
“静静。”
“嗯。”
“明天,我不去看山了。”
熊静愣了一下,然后问道:“不看山?那去看什么?”
姜文哲想了想道:“去看人,看那些种地的、打铁的、放牛的、要饭的。”
“看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从田地里走出来的农民,从工坊里赶来的工匠,从学堂里毕业的学生。”
“看他们怎么活,怎么笑,怎么哭,怎么死。”
说到这里姜文哲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风吹过湖面。
“看完了,也许就知道了。”
熊静咧嘴一笑道:“好,我陪您。”
姜文哲在熊静的小琼鼻上轻轻的刮了一下,然后向机关城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望了一眼千川湖,那些柳树,那些石凳,那片月光。
“三千年,够看很多人了。”
柳沟村的清晨,是从鸡叫开始的。
不是那种很响的鸡叫,是闷闷的、远远的、像是有人在山的另一边打哈欠。
鸡叫了三遍,天就亮了。
太阳从东边山脊上冒出来,把村口那棵大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盖住半个村子。
姜文哲站在村口,手里没有茶,没有刻刀,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这个他从未到过的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土坯的,墙是黄的,瓦是灰的,烟囱里冒着白烟。
白烟很细,很直,在无风的早晨直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散了。
“夫君。”
靳芷柔的声音从他耳畔传来:“这就是柳沟村,周大壮的家乡。”
姜文哲点了点头走进村子,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村口的第一户人家,门是开着的。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纳着鞋底。
鞋底很厚,针扎不进去,她就用顶针顶,顶一下,呲一声,顶一下,呲一声。
姜文哲停下来,蹲下身与老妇人平视。
“大娘,您叫什么?”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很浑浊,像是一潭很久没有流动的水。
但她看了很久,久到姜文哲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赵周氏。”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
“他爹姓赵,我姓周。”
“嫁过来,就叫赵周氏。”
“您儿子呢?”
老妇人的手停了一下,针扎在鞋底上,没有拔出来。
她望着远处,望着村口那棵大槐树。
“打没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第四次魔灾,第十七号堡垒。”
“走的时候跟我说,娘,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