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花家里,土坯墙的屋子光线昏暗,为了省电,电灯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
屋子里气氛格外压抑,连平时爱叫的土狗,都安安静静趴在墙角,不发出一点声音。
王配学蹲在门槛上,手里夹着一支廉价香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雾在他面前飘散开。
他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满是复杂难言的神色,烟蒂快烧到手指了,才猛地回过神,摁在门槛的缝隙里捻灭。
“妈,”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沉重,“我今天听村里从Z市打工回来的人说,浩宇表弟的集团在Z市跟人竞争,对方直接被查停工了。人家那么大的生意,都老老实实守规矩,不搞歪门邪道。我们当初还非要闹着走后门、托关系,现在想想,真丢人。”
李桂花坐在老旧的木桌边,手里攥着针线和一块旧布,眼神有些发直。
针眼对着线头,比了好几次,却半天没穿进去。
她嘴唇抿得紧紧的,嘴上依旧硬气,不肯轻易服软,可声音里已经少了往日的理直气壮:
“丢什么人?我们是拿了钱,又没偷没抢,一没犯法二没作恶。”
“可你们还在村里说表叔坏话啊。”王世坤站在一旁,年轻的脸上涨得通红,语气又急又愧,“现在村里人都在背后看笑话,说我们拿了人家的好处,还反咬一口,就是一家喂不熟的白眼狼。我这几天出去,碰到邻居都不敢抬头,总觉得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李桂芝也坐在一旁小板凳上,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复杂,看向李桂花的眼神里带着劝诫:
“姐,我这几天心里也不踏实。浩宇那孩子是真厚道,虽然他没有给我们的儿孙们,安排轻松的工作,但他一下子给了我们这么多钱,也算仁至义尽了。我们这么背后编排人家,确实做得不地道,换位思考一下就能理解……”
李桂花手里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脚边。
她没有立刻去捡,就那么僵坐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声音低得像闷在被子里:
“那……那我们以后不说了,总行了吧。钱都拿到手了,房子也准备翻修了,就当这事翻篇了,以后再也不提了。”
张永利靠在土墙上,双手抱着膀子,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翻篇哪有那么容易。浩宇表弟根本没把我们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人家格局大。可我们自己心里过不去。以后,还是别再惦记人家的好处了,踏踏实实种地、打工、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要强求,求来了,心里也不安稳。”
李桂花慢慢低下头,眼眶一下子红了,鼻尖微微发酸。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和心酸,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
“我和小妹也是为了你们好……要不是你们的爸爸都是短命鬼,走得早,我们两家也不会穷成这样。我们姐妹俩也不会厚着脸皮,带着你们往表姐家跑,找浩宇要好处。”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微发颤:
“我们实在是穷怕了呀……穷得被人看不起,穷得连孩子上学、盖房子、娶媳妇都拿不出钱。我们也不想昧着良心说浩宇的坏话,我……我是想顾全我们两家的面子,害怕邻居们笑话我们姐妹俩没本事,就连修个房子、娶个孙媳妇,都要靠浩宇接济……我就是不想让你们被人瞧不起啊……”
屋子里静了下来。
没人再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悄悄多了一丝愧疚与清醒。
王配学与张永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疼与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