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捏着那根丝线的手在微微发抖。但这副姿态却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疼。
真的很疼。
就像从自己的神经末梢上活生生拔掉一根纤维。
可此刻,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也许是因为她已经习惯,又也许是因为在她的价值体系里,这点疼,和她曾经真正经历过的,跟阿拉斯托的自尊现在和未来要承受的一切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的,■■■忽然跨出了一步。
那一步迈得极快。快到和她先前一瘸一拐的速度完全不匹配,像是突然从慢动作切换到了正常播放速度。
她伸出捏着丝线的手,在阿拉斯托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
将那根极细的光线扎进了他的身体。
“你——!!!嗬呃——”
伴随着一声和呕吐无异的气音,阿拉斯托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弹了一下,简直像一尾被通了电的鱼。
那声惨叫是完全出乎他控制的纯粹生理反应,别提拒绝,他甚至来不及喊出东方罪人的名字。
她如此强横,以至于让人觉得是在赌气或报复。
因为那根丝线进入他身体的过程,感觉就像有一根烧红的细针从他的胸口扎进去,穿过他的每一条神经、每一寸骨血,直到抵达他体内那道由亚当的圣光造成的创伤核心为止。
剧痛。
上辈子和下辈子加在一起都没有体验过的剧痛让他的视野在一瞬间炸成一片伴随着耳鸣的白光。
感觉自己好像被一枚震爆弹正面击中了的温迪戈,嗓中的收音机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超出可听频率的啸叫。
那声音短促而暴烈,像是一根琴弦在极度紧绷后突然断裂。
他的爪子本能地抓向胸口,指尖触到的是那道仍在渗血的裂口。但在裂口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根几乎看不见的极细的该死丝线就这样不请自来,并且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融入他的伤口。
它像一条发光的溪流注入干涸的河床,沿着亚当的圣光灼烧过的每一条痕迹缓缓流淌开来。
在那种剧痛过后,凡是那条丝线到达过的地方,属于天使力量的灼痛像退潮一样消散。
而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阿拉斯托说不太上来的微妙感。
……但绝对不是温暖。
如果有任何人敢用“温暖”来形容任何与■■■有关的事情的话,阿拉斯托大概会吐。
他只是被单纯的止痛了。而且还是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止痛。
就像有人在他体内那场永不停息的大火中浇下一桶冰水。
“……”
阿拉斯托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像猫。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道裂口的边缘,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渗血。
不是在愈合。不会那么快。但他出血的狰狞的伤口确实被某种力量更好的缝合了。
然后,他听到了龙女的声音。
那个声音从离他不远的地方传来。
就和以前一样令人火大的毫无波动;仿佛像是在说一件和她完全无关的事——明明刚才还一副……!
“另外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提。”
■■■已经收回了手。她甚至不看他。已经重新转向门口,一只手又扶回地面的门框。
“您处理伤口的手法真的比外国老太太的手法还不如。”
(Your wound-dressg skills are genuely worse than a fn grannys.)
“……”
阿拉斯托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经历了一次极其荒诞的抽搐。
谈不上恼怒,也谈不上嘲讽。
就只是单纯那种你在一个最不该笑的时刻,被一句最离谱的话给噎到了的抽搐。
“这东西会帮您一起修复天使造成的伤口。”龙女的声音依然平平无奇,“等您的伤好了,它会自己离开的。”
她的语气听上去就像在介绍一款家用清洁剂的使用说明。
像是在说:‘拿出来,放进去,等它干活,干完了它自己走。’
有些人废话很多,给点东西啰啰嗦嗦,瞻前顾后。
‘这是我灵魂的一部分所以请你珍惜’。
‘我为你又撕了自己一块所以你欠我的’。
甚至没有‘疼不疼’。
虽说钻进他胸口的那一下和没有任何知情同意这件事实在带着一种熟悉的恶劣,但这种只有使用说明的情况,从未呲牙咧嘴的如此狼狈的恶魔是真的没有遇到过。
然后,他艰难的抬起头,用一种笑容不变,但目光却愤恨至极的姿态,直直注视着■■■离开。
她的身影从门框中消失的过程很慢。
先是她那条长长的、拖在地上的尾巴慢慢滑过门槛,尾尖最后扫过地面时带起了一小片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声。然后,是她宽大的长袍下摆,上面沾满了灰尘和龙血的暗色污渍。
是她苍白的脸和仿佛死去般的眼。
而最后消失的,是她扶着门框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在门框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才是松开。
指尖划过金属边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就像一个句号。
她没有回头。
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