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操练间隙，新兵们才敢抬手抹一抹额角的汗。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军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可那墨绿的底色却半点没褪——这是用皂角反复浆洗过的，任凭日晒雨淋，依旧鲜亮如初。
“这军装穿着，可比家里的粗布衫板正多了。”一个黝黑的少年凑到同伴耳边，小声嘀咕，“就是太紧了，跑两步就冒汗。”
“紧点才好。”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不远处的兵器架，“你瞧，这身绿配着那些鸟铳，多精神！等咱们上了战场，这身衣服，就是咱的底气！”
少年点点头，抬手拽了拽领口，望向校场尽头飘扬的军旗。风猎猎吹过，军旗上的图案与新兵们身上的墨绿交相辉映，在晨光里，织就了一幅最动人的画卷。
西军、秦军的一众高级将领，身着锦袍重甲，被张好古请到校场东侧的观礼台。他们本是带着几分倨傲与审视而来，毕竟皆是久历沙场的宿将，麾下铁骑也曾踏破贺兰山阙，也曾放马和鞑子交过手，可目光刚扫到校场中央，便齐齐僵在了原地，脸上的漫不经心尽数化作震撼。
只见护国军的将士们，早已列成整齐划一的方阵，草绿色的制式军服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没有喧哗，没有拖沓，甚至连咳嗽声都鲜少听见。号令声起时，数千人如同一人，踏步声沉闷如雷，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微微发颤；阵型变换时，旌旗猎猎，兵锋流转，分合之间丝毫不乱，仿佛是一柄被精心打磨过的利刃，透着令人心悸的锋芒。
“这……这是操练？”一名西军副将失声喃喃，手指颤抖着指向校场，“这般整齐，莫不是用尺子量过不成？”
旁边的秦军参将亦是眉头紧锁，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带兵三十年，见过的操练不计其数，可从未见过这般景象——护国军的将士，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即便是最基础的劈砍、突刺动作，都做得一模一样，力道、角度、节奏，分毫不差。汗水早已浸透了他们的单衣，顺着额角滑落，在冻得发裂的地面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印记，却没有一人叫苦，没有一人偷奸耍滑。
将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震撼渐渐变成了难堪。
他们怎会不知兵？正因为知兵，才更明白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前日护国军刚打了一场以少胜多的大胜仗，庆功宴上，张更是开了酒禁，将士们同饮庆功酒，酣畅淋漓。但是他们麾下的兵，此刻怕是还在营寨里睡得天昏地暗，宿醉未醒，就算勉强被叫起来，也定然是东倒西歪，毫无章法。
是啊，大胜、饮酒，这的确是个理由，一个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松懈的理由。
可护国军呢？
同样的庆功酒，同样的大胜，他们却依旧恪守着铁一般的军纪，天不亮便集结校场，操练如常。
冷风吹过观礼台，卷起将领们的袍角，却吹不散他们心头的寒意。
这般自律，这般铁血，放眼整个大明，有哪支军队能做到？
京营的禁军？养尊处优，早已不堪一击。边军的铁骑？勇猛有余，纪律不足。便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西军、秦军，在护国军的这份自律面前，也显得黯淡无光。
一名须发皆白的西军老将，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马鞭，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苦涩：“无怪乎护国军能屡战屡胜……这般军队，便是老天，也挡不住啊！”
其余将领纷纷沉默，望向校场的目光里，早已没了半分轻视，只剩下沉甸甸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