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满是不甘，满是悲愤，却又无力回天。自己一生戎马，忠心耿耿，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被人诬陷，身染重病，前路茫茫，不知何去何从。
烛火依旧在摇曳，映着案上那封未写完的奏疏，映着地上那片刺目的血迹，也映着明末官场的黑暗与动荡。
孙传庭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耳边的嗡嗡声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病，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也不知道，这场无妄之灾，何时才能落幕。只留下满室的寂静，与那份沉甸甸的邸报，诉说着乱世之中，一位孤臣的无奈与悲怆。
再说张好古和孙传庭分手后，已是暮色四合，京城的街巷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唯有宫墙一角的檐角灯次第亮起，晕开一片暖黄的光晕，映着青石板路上错落的车辙。
张好古骑着青骢马，缓缓行至城南那处熟悉的宅院前，抬手勒住缰绳时，指尖竟有几分微颤。
这宅院不算显赫，却也雅致，朱漆大门上的铜环被摩挲得发亮，门楣上“张府”二字的匾额虽蒙了些尘，却依旧笔力遒劲。他怔立片刻，竟想不起上一次跨进这道门是何年何月。
当年离京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风尘仆仆归来，鬓角已染了几分霜色，身上的衣袍带着旅途的褶皱与塞外的风尘气息。
马蹄声早已惊动了院内的人。未等张好古翻身下马，朱漆大门便“吱呀”一声被拉开，一群人影簇拥着站在门廊下，借着廊下悬挂的八角灯，目光灼灼地望向他。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素色布裙的女子，荆钗布裙，却难掩眉目间的清丽，只是眼角眉梢刻着几分操劳的倦意。她身旁站着两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是夏红莲的爷爷奶奶，还有几个府中打杂的仆役，皆是神色激动，翘首以盼。
张好古心头一热，翻身下马，刚迈出两步，那女子便再也按捺不住，身形微微晃动，眼圈瞬间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她正是夏红莲，这些年张府的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人撑持。
张龙张虎两兄弟，张龙早年被张好古派去登莱打理生意，张虎随着去了松江赴任，一来二去兄弟两人便长居在外，难得回京。
府中大小事务，上至修葺房屋、打理田产，下至伺候老人、安排仆役饮食，无一不是夏红莲亲力亲为。
她本是辽东的孤女，当年家乡遭了兵灾，和爷爷奶奶困顿孤岛，是张好古当差东江，不仅救了三人的性命，还将他们接到京城，给了夏家一处安身立命之所。自那时起，夏红莲便认定了张好古是再生父母，执意以奴婢自居，凡事谨小慎微，从不敢有半分僭越。
可张好古从未将她视作下人。初见时，她不过是个瘦弱的小姑娘，抱着爷爷的胳膊怯生生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依赖与感激。
这些年，他虽常年在外，却时常托人捎回书信与财物，叮嘱她好生照料自己与两位老人，言语间从未有过半分主仆的生分，反倒多了几分兄长对妹妹的关切。
此刻，夏红莲望着眼前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积压了数年的委屈与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克制。那些独自应对府中刁难的夜晚，那些担忧张好古在外安危的日日夜夜，那些侍奉爷爷奶奶的辛劳，此刻都化作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老爷……”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话未说完，便双腿一弯，直直地拜服在地，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奴婢……奴婢见过老爷，恭迎老爷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