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京师的朝堂之上,没有了张好古的身影,争论依旧不断。杨嗣昌虽除去了心头大患,却也未能如愿掌控兵权,崇祯帝对他始终心存猜忌。黄道周辞官后,便隐居山林,潜心治学,不再过问世事。范景文、侯恂等人虽有心为国,却也独木难支,大明的江山,依旧在风雨飘摇之中。
唯有张好古,在济南的故土之上,坚守着孝道,守护着心中的那份宁静。他虽已不再担任任何官职,却依然是百姓心中的英雄,是大明江山的功臣。而那枚伯爵的爵位,成了他功绩的见证。
残冬的寒气还凝在济南的城砖缝里,砖墙上暗红的斑驳像未干的血痕,在西北风里冻成了深褐的瘢痕。
去年的最后一场雪,落在残破的城墙上,掩不住墙根下半露的断戟与碎瓦,雪粒被风卷着,掠过空荡荡的街巷,发出呜咽般的嘶鸣,像是在追忆三个月前那场屠城的惨烈。府学文庙的棂星门塌了半边,朱红立柱拦腰折断,断口处的木纹冻得发脆,却在檐角垂下的冰棱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意。
护城河的冰面开始解冻,薄冰下的水流带着碎冰碴缓缓涌动,冲刷着河岸边凝结的暗红。
曾经熙攘的芙蓉街只剩断壁残垣,墙角的枯草被寒风抽打得枯黄发脆,却在根部悄悄拱出一点新绿——那是顶破冻土的草芽,在残雪覆盖的瓦砾堆旁,怯生生地探着芽尖。
城西北角的北极阁依旧矗立,飞檐上的积雪顺着瓦当滴落,在台阶上砸出一个个浅坑,坑底积着融化的雪水,映着灰蒙蒙的天,也映着偶尔走过的身影:裹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挎着竹篮拾柴的妇人,牵着瘦骨嶙峋的孩童,脚步轻得像怕惊醒沉睡的亡魂。
惊蛰过后,寒意在济南的街巷里渐渐退去。大明湖的冰面彻底消融,湖水泛着青灰色的涟漪,岸边的垂柳枝条褪去枯褐,冒出细密的鹅黄嫩芽,风一吹,便在水面荡开细碎的绿影。
曾经被战火焚毁的民宅废墟旁,有人开始清理瓦砾,夯土的声响沉闷地回荡在街巷,与枝头啄食的麻雀啾鸣交织在一起。府学文庙的断柱旁,几株腊梅刚谢了残瓣,新抽的叶芽在暖阳里舒展,花瓣落在被血渍浸染过的石阶上,红白相映,竟生出几分苍凉的生机。
一场春雨悄然而至,细密的雨丝打湿了城砖上的瘢痕,洗去了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雨过天晴时,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大明湖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如碎金闪烁。城墙根下,蒲公英顶着嫩黄的花盘,在微风中摇曳;护城河畔的柳枝已抽成绿丝,拂过行人的肩头,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拾柴的妇人停下脚步,望着枝头的新绿,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柔和;孩童挣脱母亲的手,追着蝴蝶跑进初生的草丛,笑声清脆得像破冰的溪流。
残雪在暖阳中消融殆尽,济南的春天终究是来了。那些被战火蹂躏的土地,正悄悄孕育着新生;那些历经劫难的人们,在料峭的春风中挺直了脊梁。寒枝抽芽,残垣生绿,冬去春来的更迭里,这座饱经创伤的古城,正带着刻骨的记忆,在冰雪消融的暖意中,一点点拾回属于它的生机与韧性。
春日的风带着暖润的气息,拂过郊外的荒坡,也吹醒了沉寂多日的人心。张好古踏着晨露走出草庐,衣角还沾着夜宿的草屑,目光越过父母的坟茔,望向不远处炊烟袅袅的茅草屋——那是吴大宝带着众侍卫搭建的临时居所,此刻已传来劈柴的脆响和工具碰撞的叮当声。草庐前的柳枝抽出新绿,坟头的枯草间钻出点点嫩芽,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泥土解冻的清新,这让他越发清晰地意识到,建房的事,再也不能拖延了。
去年冬日那场大火,至今想来心痛不已。城里的祖宅被熊熊烈焰吞噬,梁木噼啪作响的声音、砖瓦坠落的轰鸣,还有浓烟呛得人窒息的灼热感,父母家人无力的呐喊,仿佛还在耳畔眼前。大火熄灭后,只留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砖石被烧得开裂,木料化为焦炭,寒风穿过废墟,呜咽得如同鬼魅。
刚回济南时,冻土坚硬得刨不动,砖石建材也难以运输,重建之事只能搁置。张好古在父母坟前搭起草庐守孝,吴大宝不忍他孤身一人,便带着众侍卫在不远处也搭了几间茅草屋,白日里轮流照看,夜里便守着篝火取暖,总算熬过了那个凛冽的冬天。
如今暖阳高照,冻土消融,地里的草已抽出新芽,河边的芦苇也冒出了嫩尖,正是建房的好时节。张好古沿着小路缓步走向吴大宝等人的居所,远远便看见吴大宝正指挥着侍卫们修整木料,有的在打磨原木,有的在丈量尺寸,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忙活的热气。“张大人,你可算来了!”吴大宝放下手中的墨斗,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爽朗的笑,“这几日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我正打算跟你商量建房的事呢。”
张好古点点头,目光望向城里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我正为此事而来。祖宅原址虽有念想,但那场大火烧得彻底,砖石木料几乎无可复用,重建起来怕是要耗费更多人力物力。况且那里地处闹市边缘,昔日邻里多已搬迁,如今只剩一片废墟,孤零零立在那里,未免有些冷清。”
一名年长的侍卫闻言接口道:“大人说得是,那日我去城里探查,原址周围一片废墟,而且靠近旧街,道路狭窄,运送建材多有不便。不如另寻一处开阔之地,既好施工,将来住得也舒心。”
吴大宝却有不同看法:“话虽如此,但祖宅是先人的基业,若能在原址重建,也是对先人的告慰。再说城里交通便利,日后公子办事也方便些。我看不如先派人去原址清理一番,看看地基是否还能用,若是地基完好,重建起来也省些事。”
张好古沉吟片刻,想起父母在世时,祖宅里的欢声笑语,想起每逢佳节,邻里间相互走动的热闹场景,心中难免有些不舍。但他也清楚,那场大火烧得极旺,地基怕是早已受损,而且原址面积不大,若想建得宽敞些,怕是难以如愿。
“你们说得都有道理,”张好古缓缓说道,“不如这样,今日我先同大宝去城里原址看看,再去城郊各处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建房是大事,既要考虑实用,也要对得起先人,马虎不得。”
众人纷纷赞同,当下便收拾了工具,一行人朝着城里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春日的景致越发喜人,路边的野花竞相开放,枝头的鸟儿婉转啼鸣,连空气都带着淡淡的花香。张好古看着这生机勃勃的景象,心中的郁结渐渐散去,对未来的新家也多了几分期盼。
到了祖宅原址,眼前的景象依旧令人唏嘘。焦黑的断壁残垣静静矗立,杂草从砖石缝隙中顽强地钻出来,昔日的朱门大院,如今只剩一片狼藉。张好古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地基,手指抚过冰冷的砖石,感受到地基确实已有多处开裂,显然难以再用。
“看来原址重建确实不易,”吴大宝叹了口气,“地基受损严重,若要重建,怕是要先拆除所有残垣,重新打地基,耗费的人力物力确实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