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特记下,然后指着道面板之间的接缝,“直接用快干密封胶灌注?我看了他们带来的胶,固化时间标称是二十分钟,但在这种湿度下,可能需要更久。”
“所以我们得用点‘土办法’。”
牧羊人从工具包里掏出几个特制的金属连接件,“先打胶,然后用这个卡扣临时固定,防止铝板在胶体完全固化前移位。等基础跑道能用了,后续再二次精细处理。”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指挥铺设和定位,一个检查材料质量和处理细节。
工程兵们在他们的指导下效率明显提高。
当一块块道面板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形成一段平整的银色路径时,尽管只是临时修复,却给人一种强烈的、战胜混乱的秩序感。
“你以前修过很多跑道?”
比特趁着间歇,喝了口水,问道。
“不算特别多,但各种野战工事、急造军路都干过。”
“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喀布尔。”
“当时我是第17工程兵连的中士,我们来的时候,喀布尔机场的跑道上满是弹坑,像被陨石砸过的月面。
“上帝保佑,我们走之前,它终于平了,能起降运输机了。”
“可起降的,是载着我们自己离开的飞机。”
“我们修好一条路,只为更快地逃离。”
“我们用的是军用快速固化凝胶,喷下去像银色的血,三分钟就硬得能扛住C-17的起落架。”
“可再硬的路,也扛不住人心的崩塌。”
“远处,铁丝网外的人群还在嘶喊,女人抱着婴儿,学生举着毕业证书,翻译们跪在地上,喊着‘我们帮过你们!’。”
“可我们的车在后退,门在关闭,机场的灯一盏盏熄灭,像一颗颗星星被亲手掐灭。”
牧羊人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土,“唉挺可惜的,但是要服从命令……工程兵嘛,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填。修跑道算是最考验技术和速度的活儿之一,误差大了,就是机毁人亡。”
“我觉得你们更厉害。”
比特真诚地说,“我能拆能装,但这种大规模的、系统性的修复,需要全局观和经验。”
“分工不同。”
牧羊人拍拍他的肩膀,“你脑子里那些奇思妙想,关键时刻能救命。比如你之前说的,用沉船密封件改造机械狼防水,我就想不到。”
比特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沾了点泥点:
“我只是……不想看到那些铁家伙因为一点进水就报废。它们也是战友。”
不远处,骇爪和黑狐正被困在几台损毁的电子设备车里。
车厢内空间狭小,弥漫着焦糊的电路板味道。
骇爪戴着头灯,手里拿着精密焊台和吸锡器,正小心翼翼地拆卸一块严重烧毁的主控板。
“这个没救了,” 她将板子扔进旁边的“报废”箱,箱子里已经堆了好几块,“‘天网’的定向能量攻击很刁钻,专烧高频芯片和电源模块。文渊,你那边怎么样?”
黑狐坐在另一台稍好的设备前,屏幕上运行着复杂的信号分析软件。
他正试图从一块幸存的数据存储模块中,提取出原始的机场导航坐标和仪表着陆系统(ILS)参数。
“部分基础数据可以恢复,但校验码损坏严重,直接使用风险很高。我正在尝试用备份算法重构……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
骇爪头也不抬,已经开始测试下一块可能存活的电路板,“指挥部催得像火烧屁股。海上在拼命,就等着这里的飞机升空。”
“知道,晓雯。”
黑狐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的数据流瀑布般滚动,“所以我在尝试并行处理。”
“另外,我接入了一线尚存的监测节点,哈夫克的干扰信号强度在波动,有规律的低谷期。”
“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些窗口,进行关键的数据传输和设备校准。”
“找出来。”
骇爪简短地说,“然后告诉我窗口期有多长。”
两人的对话几乎没有废话,高效而直接。
他们都是顶尖的技术人员,在这种极限压力下,情绪和冗余语言都是奢侈品。
时间在汗水和尘土中,在金属的碰撞和引擎的咆哮中,一点点流逝。
东方的天际线,从深黑逐渐过渡为藏青,又染上一抹模糊的灰白。
夜晚即将过去。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勉强刺破云层,洒在忙碌一夜的机场分区时,阶段性成果开始显现。
最长的一段主跑道中段,近三百米长的区域已经完成了临时修复。
银灰色的铝制道面板在晨曦下泛着冷光,接缝处填充的密封胶已经初步固化。
便携式的跑道边灯和入口灯沿着修复区两侧延伸出去,在渐亮的天光下依然醒目,由几台嗡嗡作响的汽油发电机供电。
威龙和红狼等人满身尘土和汗渍,靠在一辆运水车旁短暂休息,手里拿着刚发下来的能量棒和水。
牧羊人和比特走了过来,比特脸上又多了一道不知在哪蹭的黑灰,但精神不错。
“我们那边差不多了,基础平整和铺设完成,密封和固定需要再养护几小时,但轻型车辆已经可以试探性通过了。”
“干得好。”
威龙点点头。
这时,骇爪和黑狐也从设备车那边过来。
骇爪将一个数据存储卡递给匆匆赶来的空军少校:
“恢复的基础导航参数和三个主要信标坐标,校验过了,可用。但精度比原系统下降大约百分之十五。”
“另外,我们发现哈夫克的强干扰每两小时会有大约五分钟的周期性衰减,可以利用。”
少校如获至宝,紧紧攥住存储卡:
“百分之十五?够了!足够引导战机紧急起降了!周期性窗口?太好了,我立刻上报!你们立大功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边跑边对着对讲机吼叫。
“总算有点进展。”
骇爪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向威龙,“你们那边呢?”
“大型残骸基本清理,未爆弹排查了划定区域,发现并标记了四处可疑点,已移交专业排爆队。”
红狼汇报道,“跑道修复段满足初步使用条件,但重型战斗机起降……还需要更彻底的检查和加固。”
“那就不是我们能在短时间内解决的了。”
威龙喝了口水,看向远方。
其他几个机场分区同样灯火通明,隐约可见类似的忙碌景象。
第18空降集团军和其他部队的特战干员们,与他们一样,在这片焦土上争分夺秒。
“不知道海上怎么样了。”
磐石嘀咕了一句。
仿佛回应他的疑问,基地深处,靠近指挥中心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不同于以往的骚动声,似乎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欢呼?
紧接着,他们携带的、刚刚恢复部分功能的战场态势终端屏幕上,滚动过一条简短的、加密等级不算最高的通报:
“地中海联合海军特遣队通报:拂晓时分,于海峡西口成功挫败哈夫克航母编队试探性进攻。”
“敌‘阿斯图里亚斯亲王’号遭重创后撤,我方舰载机联队与岸基航空兵协同,击落大量敌机。”
“制空权争夺战持续,但敌方海上突入企图已暂被遏制。各陆基单位加紧修复,准备下一阶段作战。”
至少,最坏的情况——
哈夫克舰队突破海峡
——没有发生。
GTI的海上防线,顶住了第一波重击。
“总算……有点好消息。”
无名低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