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柯目不转睛地看着天上那个越来越肿胀的团块。
蠕虫各有各的特点,作为终焉的象征,丑陋不过是中间态,可以参考猫猫狗狗的尴尬期。就蠕虫们千奇百怪的外貌和象征,坟茔早已对这类终局做了描述——凄美。
如何能不凄凉而美丽呢?至少也是一个曾经辉煌过的文明的终末啊,那些抗争和挣扎,那些恢弘史诗,那些别具一格的文化风貌,那些风格迥异的山川异域,那些......挺身而出的英雄,还有更多默默无闻组成文明背景板的众生。
他们只是失败了,那份失败也定然是美的。
诺亚现在是个团块,趋于圆形,就像是一个蛋,或者卵,或者天体之类的东西。不过,考虑到体表那些密密麻麻的嗣种,此刻的他更像是肿瘤。原本他倒也不必这么狼狈痛苦,只是他连亵渎堡垒内部的嗣种全都吞入体内了。
那些是在浩劫中醒悟自身愚行的人,他们效仿恩苏的转变,堡垒外的嗣种和堡垒内的躯壳都永世赎罪受苦而不得解脱。
诺亚允诺他们解脱。
吞下这些恶,他终于完整。即使失格,祂依旧被世界承认,这位英雄便是【完全的世界之子·斯凯格兰的终末】。
留给渡鸦的交易时间不多了。四季循环不完成,严冬不降临,算不上一个句号。本来转化为蠕虫就不是简单的事情,即使【变革】很温顺地接受被取而代之,也是千难万难。三眼渡鸦惊讶于眼前瑰丽的光和热,却不会忘记自己的任务。
“博德,别玩了。”渡鸦这么说道,“去完成你的仪式,让斯凯格兰得救。”
那座钟楼连一声“当”都没回应。
涉及交易,渡鸦是最精明也是最坦诚的,祂继续说道:“是的,这个世界本身就不该存续至今,这个实验也到了收尾的时候。你对我们多有怨怼,但你还可以拯救一小部分。”
“不是所有面临注定的、灾难般的命运的人,都能像北地人那么幸运的。”
“我们注定失却良多。即使是这些被注油、烙印在身心的大罪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博德他们还是没有回应。
渡鸦叹了口气,抛出真正的王炸。
“你们可曾知晓,燃烧者也默认了这一切的发生?”
奉献道途的痕迹确实极其稀少,少到博德以为燃烧者被蒙在鼓里,并不知情。在金毛大狗看来,知道有这么个“试验场”、“培养皿”存在,军团的大只佬们不成群结队地飞来刷业绩那才真是见鬼了。就连背后的黑手,估计也会被大使徒甚至燃烧者本人亲自踩背。
渡鸦展示了一段记录,隐秘道途的秘密氛围为这段记录的可信背书。
燃烧者来过,甚至来过两次,甚至是本尊亲至。
“加入军团吧。”第一次,他这么对诺亚说道。
此时的诺亚拒绝了:“我知道恩苏有着秘密,他或许是有能力窥探万千可能性,甚至可以穿越到过去重生多次吧?然而我依旧不会背弃他。”
“即使你知道,对于他而言你不是唯一?即使你知道,无数诺亚被利用被坑害,无数诺亚被当作排遣焦虑的工具,无数诺亚最开始就不被重视,无数诺亚从来只是棋子。”
“为了斯凯格兰。”诺亚眼中闪烁着淡淡的金色辉光,然后,被一抹猩红晕染,“也为了恩苏自己。”
他继续说道:“我要是离去,以后恩苏就只有他自己了,那太孤独了。况且我相信他,斯凯格兰总会有出路的。”
燃烧者摇摇头,很干脆地离去了。
“加入军团吧。”第二次,他对恩苏说道。
此时的恩苏焦黑如碳,扭曲如毒地里长出的荆棘,畸形的灯泡状头颅却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因这爱,我燃烧至今,成为斯凯格兰的落日或朝阳,我不会后悔。”
燃烧者点点头,但燃烧者无怜悯心:“你不会成为蠕虫,你将死在最后的转化。”
“感谢您的慈悲。”恩苏居然真心地感谢着,但随后又说,“或许我未来的同胞们会助我一臂之力。”
“......”燃烧者不语。
“而且,您的同僚,诸位伟大者,也几乎全部都在观望着,期待着我的转变呐。”
燃烧者离去了。
恩苏有些神志不清地呜咽着,呢喃着:“斯凯格兰......将......存续,诺亚的梦......还会继续......”
渡鸦不理解,在祂给出这么多台阶,给出这么多接口,甚至许诺了诸如体表纹路【大气支配者】、眼球部件【第五目所烙印之物】、羽翼部件【仰望】,他们还是没有反应。
直到这片琉璃在火光里凝固。
所有的森尼亚人完成了钟楼恩赐的轮回。
还有最后一次。
所有森尼亚人被投入同一次轮回中。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次机会。”卡齐密兹笑着说道,神色平静,“但我知晓,如果要去往更好的结局,我们不能在一起,你不会明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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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给了眼前外号“首领”的森尼亚青年一个拥抱。
而对方也笑了:“我也明白啊,去做吧。”
“......什么?难道你......”
空前的和谐降临了,这个记录里的万树之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
诚然,这是不可能达成的结局。所有人都在多次重复后消解了怨恨和妄想。这个视角和观念甚至不一定正确,但,森尼亚人们迎来了平静。普通人有的接受了平凡,有的却也想让不多的才能盛放一次;更闪耀的许多人生也慷慨地分享自己的光芒;无意义的纠纷和矛盾因为彼此都见过自己最恶劣的蠢样而淡去......
时代向前而去。
钟声最后一次响起,宣告这个记录的结束。
是的,那场变革带来的巨大内乱之后,那场浩劫之后,一切戛然而止。
“我们敬拜辉塔,传颂的塔楼,预见的表盘,醒世的鸣钟!”
“热情相助的烈火,寂静无言的绘本,昭示前路的光芒!”
“外来的过客,慈悲的大灵啊。”
“我们即将迈入新的境界,我们舍弃了嗣种,舍弃了形体,乃至于部分自我。”
朦朦胧胧的幻影,蜕变为截然不同的某物的森尼亚人事相,朝着钟楼说道。
他们汇聚在钟楼附近,有的更近,几乎能触摸钟楼的外壁,那里刻下了他们愚昧暴行和恶毒念头需要领受的千罪万罚,还有一段崭新的,虚妄的,美满记录;有的距离很远,但他们依旧能看见黑色的斑驳表盘,能听见那声送别的钟声。
最后,这些记录转向同胞,彼此拥抱,互相祝福:“愿我们在虚界再会。”
渡鸦松了口气:“这下可以出来继续四季循环的仪式了吧?”祂看不出这些记录有啥用,诚然,祂愿意高价收购这些幻象,作为收藏,但,终究是虚妄的记录,薄脆的事相罢了。
钟塔自世界记忆升起,那里腐烂的忆质甚至不再有腥臭的味道,彻底成为一片灰黑色的粘稠海洋。随后,这个神圣建筑很小心地将那片琉摘出。
而的斐柯夸张地朝着这个高塔深深行礼——准确地说,是朝着内部的那口金钟。
“博德,你是我的‘头儿’,那么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诺亚变得更稳定了,也更死寂了,在这轮“落日”掉到地面前还不能完成孵化,那么转化就宣告失败了。本来斯凯格兰就不配诞生蠕虫,体量还是特异性都不够,这条蠕虫先天不足,需要助产。
【伪人社会】静静等待。
就像是......虔诚聆听终焉教诲的,【使者】。
那片琉璃就这么被送入斐柯体内。
塔楼表面的记录开始变动重组,任何铭记道途的超凡者看了都会眉头紧皱。
漆黑的末日钟,指向了十二点。
午的含义一直在悄悄变化,第一拂晓时,多指代“正午”,而现在,“午夜”降临了。
金钟现世后第一次鸣响,宣告一切的结束。【大秘仪·重建四季循环】所在的基盘瞬间崩碎,摇摇欲坠的斯凯格兰直接开始破裂,噩梦被抽走了最后的承重柱,即将毁灭。
渡鸦唉声叹气地离开了,临走前,低声嘟囔着“赔本了赔本了”,蔚蓝色的羽毛骤然暗淡。祂把庇护所大隔间里的新森尼亚人救走了。
然后渡鸦又回来了:“啥?”
只见,诺亚的蠕虫转化并没有胎死腹中,反倒是迅速......展现出了异常的生机。终焉之蠕虫向来是死后孕育、悖论象征、逆反常理的,摧毁仪式基盘,反而成全了这条蠕虫的诞生!
还没有破壳,只是变形,巨大的魔物长出一条纤细到不协调的脖子,诺亚的脑袋接在上面,睁开了眼。祂体表粗糙布满嗣种,但其邪意的圣性不可忽视。
【变革之蠕虫·斯凯格兰】,只要等噩梦彻底消散,就能从中化虚为实,孽生壮大。
斐柯兴奋地手舞足蹈:“至矣!至矣!至上者至矣!大破灭、大自在至矣!”却不是在恭维“诺亚”,而是在对着塔楼高歌。
首先,是罗曼的声音。
“坟茔向来不是和善的柱神,但每个北地人都知晓祂的性情从不残忍,且祂记得祂所有的诺言。我将复现父神的功业,我将伸手扶起所有逝去的森尼亚人。终焉降至,这份终焉正是我要让他们面对的。你们颤抖着面对,但你们从不孤单。如果死亡有方向,那么它的方向一定是向下的。于虚界之门的另一侧,我将会用终刻墨写下你们的罪行,你们的挣扎,你们存在的痕迹,还有这场虚假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