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盾澄流
第一卷 寒夜潮声
第一章 稽查科的凌晨
晚上十一点,江州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的办公大楼,只有七层的执法稽查科还亮着整排的灯。
键盘敲击声、打印机的出纸声、文件翻动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夜曲。沈砚靠在办公椅上,指尖捏着眉心,面前摊开的是近三个月来全市互联网信贷APP的投诉举报台账,红笔标注的异常数据密密麻麻,像一道道渗血的伤口。
他今年三十六岁,是执法稽查科的科长。五年前,他放弃了头部股份制银行合规部年薪百万的offer,通过公招考进了金融监管局,从普通科员一步步走到科长的位置。身边很多人不理解,说他放着轻松的高薪不拿,偏要来这个吃力不讨好、天天跟人结仇的部门,只有沈砚自己清楚,他心里憋着一股劲——金融是国之血脉,绝不能让一群蛀虫把这血脉搅成浑水,把老百姓的血汗钱啃得一干二净。
“沈科,您快看看这个。”
刚入职半年的法学硕士林晓,红着眼眶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沈砚面前,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小姑娘今年二十四岁,毕业于名牌大学法学院,一腔热血扎进执法队伍,却在这半年里,见识了太多她从前只在刑法课本里见过的恶。
沈砚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通话录音文字版、P过的照片,还有一封按满红手印的举报信。
举报人叫刘梅,是一个单亲妈妈,在江州市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女儿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急需一笔手术费。去年年底,她在刷短视频时刷到了“金易通”APP的广告,上面写着“无抵押、秒到账、低息应急、不查征信”。走投无路的刘梅下载了APP,填了资料,申请了一万元的借款。
可钱到账的瞬间,就被平台以“服务费”“担保费”“保证金”的名义扣走了三千元,实际到手只有七千。合同上却写着借款本金一万元,分十二期偿还,每期要还1286元。林晓在旁边算了一遍,声音发紧:“沈科,我算过了,这笔借款的实际年化利率,超过了420%,是国家司法保护上限的十几倍,妥妥的高利贷。”
更触目惊心的还在后面。
刘梅还了三期之后,因为女儿病情反复,耽误了还款,逾期仅仅三天,她的噩梦就开始了。
“金易通”平台的催收人员,先是不分昼夜地给她打电话、发短信,辱骂她是“老赖”“骗子”,说她“欠钱不还就去卖”;紧接着,他们扒出了她手机通讯录里所有的联系人——她的父母、亲戚、同事、超市的领导,甚至是女儿学校的班主任,疯狂打电话、发信息,把她的借款信息、身份证照片、家庭住址散播出去,造谣她“私生活混乱”“欠赌债不还”。
超市领导找她谈了话,以“影响单位声誉”为由把她辞退了;亲戚朋友对她避之不及,连年迈的父母都被邻居指指点点;女儿学校的家长群里有人传了谣言,孩子在学校被同学孤立,哭着不肯去上学。
举报信里,刘梅的字迹歪歪扭扭,很多地方都被泪水晕开了:“他们天天给我发威胁信息,说要上门找我女儿,要把我女儿的照片P成裸照发到网上。我现在不敢出门,不敢开手机,女儿天天做噩梦,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借了七千块,已经还了快四千,他们说我还欠两万多,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听说你们是管这个的,求求你们,救救我和我的孩子。”
信封的最后,是一张刘梅和女儿的合照,小姑娘抱着妈妈的脖子,笑得眼睛弯弯的,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眼里却藏着和年龄不符的恐惧。
沈砚的指节捏得发白,胸口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
这已经不是他这个月收到的第一封关于“金易通”的举报信了。短短三个月,稽查科收到的针对“金易通”的有效投诉,就有一百二十七起,受害者遍布全国二十多个省市,小到刚满十八岁的学生,大到六十多岁的老人,无一例外,都被这个APP拖进了债务深渊,遭受了非人的精神虐待与经济掠夺。
更让他警惕的是,“金易通”的运营主体,注册地在江州市的高新区,法人是一个叫张顺的人,可沈砚之前派人核查过,这个张顺就是个无业游民,根本就是个顶包的傀儡。平台的实际控制人,藏在层层叠叠的离岸公司和代持协议背后,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蜘蛛,织着一张巨大的黑色网络,把无数普通人困在里面,敲骨吸髓。
“沈科,不止刘梅,还有这个。”林晓又递过来一个平板,上面是刚整理好的舆情信息,“昨天晚上,本地论坛有个帖子,说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学生,因为借了‘金易通’的钱,被催收逼得从学校的教学楼跳下去了,现在还在医院抢救,帖子过的经历。”
沈砚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江州市的万家灯火。
这座繁华的沿江城市,是长江中游的金融重镇,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可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有多少像刘梅一样的普通人,被这些披着“普惠金融”外衣的非法APP,拖进了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这些年,互联网信贷业态快速发展,确实给很多有小额资金需求的人提供了便利,可随之而来的,是无资质放贷、套路贷、砍头息、暴力催收的疯狂蔓延。很多不法分子,拿着“金融创新”的幌子,干着高利贷、敲诈勒索的勾当,把逾期借款人当成可以肆意掠夺、随意虐待的猎物,完全无视法律的红线,无视人的尊严与生命。
中央三令五申,对金融违法违规行为坚持“零容忍”,坚决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金融风险的底线,维护人民群众的合法权益。可总有那么些人,利欲熏心,顶风作案,把国家的法律法规当成一纸空文。
“林晓,通知科里所有人,明天早上八点半,开专题会。”沈砚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另外,给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发协查函,还有高新区金融办,让他们立刻报送‘金易通’运营主体的所有注册备案资料。”
“沈科,您是要……”
“这个案子,我们必须一查到底。”沈砚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管背后的人藏得多深,背景有多硬,这条黑色产业链,我们必须连根拔起。我们是金融监管的执法者,守的是国家金融安全的大门,护的是老百姓的切身利益。他们敢践踏法律,我们就敢让他们付出代价。”
林晓用力点了点头,眼里的迷茫散去,只剩下坚定。她想起自己入职宣誓时说的话,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宪法和法律,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这誓言不是写在纸上的空话,是深夜里不灭的灯光,是面对黑恶势力时绝不退缩的脊梁。
凌晨一点,稽查科的灯依旧亮着。
窗外的江风卷着寒意吹过,可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心里都燃着一团火。这是执法者的初心,是职场人的坚守,更是藏在平凡日常里的,对国家、对人民最朴素的忠诚。
第二章 跨部门的磨合
第二天早上八点,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的副支队长赵烈,刚走进办公室,就收到了金融监管局发来的协查函。
他今年四十岁,军转干部,在边防部队待了十二年,转业到公安局经侦支队已经八年,一身硬朗的军人作风,办案子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支队里的人都叫他“赵铁人”。
赵烈扫了一眼协查函,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小李,把近半年来我们接到的关于‘金易通’APP的报案材料,全部拿到我办公室来。”
没过十分钟,厚厚的一叠报案材料就放在了赵烈的桌上。和金融监管局那边一样,这些报案,全都是关于“金易通”的非法放贷、暴力催收,有被敲诈勒索的,有被非法拘禁的,有被催收逼得精神失常的,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其实赵烈早就盯上“金易通”了。三个月前,他们支队接到报案,江州市婆治病,逾期之后被催收人员上门滋扰,对方把他家里的东西砸了,还把他打成了轻伤。赵烈带队去抓了那两个催收的人,可审下来才发现,他们只是外包的催收公司雇的临时工,连平台的实际负责人是谁都不知道。
从那之后,赵烈就一直在暗中调查“金易通”,可这个平台太狡猾了。服务器架在境外,资金走地下钱庄流转,运营主体用的是傀儡法人,核心团队藏得严严实实,连资金流向都绕了十几层,想要锁定核心证据,难如登天。
“赵队,金融监管局的沈砚科长来了,说要跟您当面沟通‘金易通’的案子。”门口的民警探进头来说。
赵烈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让他进来。”
他和沈砚打过几次交道,之前联合整治过线下的非法放贷窝点,对这个年轻的科长印象很深。沈砚懂金融,懂合规,心思缜密,看问题一针见血,是个难得的专业人才。只是两个人的办案思路不太一样,沈砚习惯先从监管合规入手,固定行政违法证据,再推进刑事追责;而赵烈习惯直接从刑事案件切入,先抓人,再固定证据,之前也因为这个,有过不少摩擦。
没过多久,沈砚带着林晓走进了办公室。他穿着一身挺括的制服,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资料,脸上带着一丝熬夜的疲惫,眼神却依旧清明。
“赵队,打扰了。”沈砚伸出手,和赵烈握了握,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为了‘金易通’的案子。我们局里收到了大量针对这个平台的举报,涉嫌无资质非法放贷、畸高利率、暴力催收,情节非常恶劣,我们已经启动了行政执法程序,需要你们经侦支队的配合。”
赵烈给他们倒了水,指了指桌上的报案材料:“沈科,不瞒你说,我们也盯这个平台很久了。这个案子不是简单的行政违法,是彻头彻尾的刑事犯罪。非法经营、敲诈勒索、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寻衅滋事,数罪并罚,够他们把牢底坐穿的。”
“我知道。”沈砚点点头,把手里的资料摊开,“但是赵队,这个平台的特殊性在于,它把很多违规行为,包装成了合规的民间借贷。我们如果直接刑事立案,对方很容易钻法律空子,用‘合同自愿’‘民事纠纷’来狡辩。我的想法是,我们先从行政执法入手,固定它无资质放贷、违反利率规定、违规催收的行政违法证据,锁定它的运营主体、资金流向、核心人员,再把这些证据移交给你们,你们刑事立案,顺藤摸瓜,把整个团伙一网打尽。”
赵烈皱起了眉,他习惯了快刀斩乱麻,不太认同这种“先行政后刑事”的思路:“沈科,不是我不配合你。等你走完行政执法程序,黄花菜都凉了。这个平台的核心人员都在境外,等你固定好证据,他们早就把资金转走,人也跑了。我觉得,我们应该直接刑事立案,先把境内的运营窝点端了,把外围的催收团伙打掉,再慢慢往核心挖。”
“端了窝点容易,可如果拿不到核心的资金证据、放贷数据,抓几个小喽啰有什么用?”沈砚的语气也严肃起来,“赵队,我们办这个案子,不是为了抓几个临时工交差,是要把整个黑色产业链连根拔起,把背后的主犯绳之以法,给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金易通’的放贷规模超过十个亿,用户超过一百万,没有完整的证据链,我们根本没办法把主犯定罪,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那你就不怕打草惊蛇?”赵烈反问,“你现在启动行政执法,去约谈他们的运营主体,去查他们的账目,他们马上就会警觉,销毁证据,转移资产,到时候我们更被动。”
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各执一词,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旁边的林晓大气都不敢出,她还是第一次见两个领导这么针锋相对。
就在这时,赵烈的手机响了,是支队值班室打来的。他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站起身:“什么?人没了?什么时候的事?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赵烈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沈砚连忙拦住他:“赵队,出什么事了?”
“昨天论坛上那个跳楼的大学生,没抢救过来,走了。”赵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才二十一岁,就因为借了三千块钱,被催收逼得跳了楼。沈科,我们没有时间等了,多等一天,就可能多一个受害者,多一个家庭破碎。”
沈砚的心里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愣在原地。他昨天晚上还在看那个帖子,还在跟林晓说要尽快核实情况,可没想到,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烈通红的眼睛,之前的争执瞬间烟消云散。
他们的思路不一样,可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打掉这个害人的平台,严惩作恶的犯罪分子,守护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扞卫法律的尊严。
“赵队,我跟你一起去。”沈砚深吸一口气,“刚才的分歧,我们先放一放。我同意,立刻启动跨部门联合办案,成立专项工作组,你们经侦支队负责刑事侦查,我们金融监管局负责金融合规核查、资金流向追踪,网信、市场监管、通信管理部门配合,今天就启动,立刻行动。”
赵烈看着沈砚,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沈科,就冲你这句话,这个案子,我们一定能办成铁案!”
上午十点,江州市金融监管局、市公安局、市网信办、市市场监管局、市通信管理局五部门紧急会商,正式成立“金易通”案件专项工作组,代号“净流行动”,由沈砚和赵烈共同担任组长,从各部门抽调精锐力量,集中办公,对“金易通”APP涉嫌的违法违规行为,开展全链条、全方位的调查打击。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式打响。
办公室设在市公安局的办案中心,二十多个人挤在一个大办公室里,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资料、电脑、打印机,墙上贴着“净流行动”的作战图,上面标注着“金易通”的运营主体、资金流向、催收窝点、关联公司,密密麻麻的红线,织成了一张抓捕的大网。
林晓被分到了数据核查组,每天对着几十万条银行流水、放贷数据,一笔一笔地核对,眼睛都熬红了;赵烈带着一组民警,奔赴各个区县,摸排“金易通”在本地的催收窝点,固定暴力催收的证据;沈砚则带着监管局的人,对接银行、支付机构,追查“金易通”的资金流向,同时约谈平台的傀儡法人,试图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
跨部门协作,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一开始,工作组里矛盾不断。监管局的人觉得经侦的人太鲁莽,不注意证据的合法性;经侦的人觉得监管局的人太死板,做事畏手畏脚;网信的人觉得数据量太大,核查需要时间,其他部门催得太紧;市场监管的人觉得主体太多,排查不过来。
有一次,因为一份证据的调取程序,赵烈和沈砚又吵了起来。赵烈觉得应该先把证据拿到手,程序后面再补;沈砚觉得必须严格按照法定程序来,不然证据到了法庭上也会被排除,反而给了犯罪分子脱罪的机会。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吵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还是检察院提前介入的检察官苏晴过来,才把两个人劝开。
苏晴是市检察院第一检察部的副主任,专门负责经济犯罪案件,今年三十八岁,做事严谨细致,眼里容不得半点瑕疵。她看着两个人,笑着说:“你们俩啊,一个急着抓人,一个急着固定证据,都是为了把案子办好,何必吵成这样。赵队,沈科说的对,经济犯罪案件,证据是核心,程序是底线,稍有不慎,整个案子就会功亏一篑;沈科,赵队的顾虑也没错,犯罪分子很狡猾,我们必须争分夺秒,不然很容易错失良机。我觉得,我们可以双管齐下,刑事侦查和行政执法同步推进,互相配合,互相补充,这样既能保证效率,又能保证证据的合法性。”
苏晴的话,点醒了两个人。
那天晚上,沈砚和赵烈在办案中心的楼下,找了个小面馆,一人点了一碗牛肉面,坐了下来。
“赵队,今天上午的事,对不起,我语气太重了。”沈砚先开了口,拿起啤酒瓶,给赵烈倒了一杯。
“是我太急躁了。”赵烈接过杯子,叹了口气,“我当兵的时候,守边防,面对的是拿着枪的敌人,看得见摸得着,冲上去就完了。现在办这种案子,面对的是躲在暗处的犯罪分子,看不见摸不着,一不留神就让他们跑了,我心里急。”
“我懂。”沈砚点点头,“我之前在银行做合规,见多了这种钻法律空子的人,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抓程序的漏洞,所以我才这么看重证据和程序。我们办这个案子,不仅要把人抓到,还要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不能让他们因为程序问题脱罪,不然对不起那些受害者。”
“你说得对。”赵烈举起杯子,“来,沈科,干了这杯。之前的分歧,一笔勾销。从今天起,我们俩一条心,一定要把这个案子办下来,把这群害人的东西全部送进监狱!”
“好!”沈砚举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啤酒的泡沫溅出来,像他们此刻燃起来的斗志。
窗外的夜色渐浓,办案中心的灯依旧亮着。
这群来自不同部门、不同岗位的执法者,从一开始的磨合、争执,到后来的并肩作战、彼此信任,他们心里都装着同一个目标,同一份坚守。
这是执法职场里最动人的默契,是平凡岗位上最坚定的担当。他们拿着不高的薪水,干着最累、最危险的工作,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承受的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可他们从未退缩。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身后,是国家的金融安全,是法律的庄严神圣,是千千万万老百姓的安宁与幸福。
第三章 撕开黑色链条
专项工作组的行动,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第一步,是撕开“金易通”最外围的黑色链条——暴力催收团伙。
根据受害者的举报和前期摸排的线索,赵烈带队,先后锁定了“金易通”在江州市的三个催收窝点,还有分布在周边三个城市的四个外包催收公司。这些催收团伙,就是直接对逾期受害者实施掠夺、虐待的黑手。
为了不打草惊蛇,赵烈制定了周密的抓捕计划,决定在同一天,对七个窝点同步实施收网。
收网行动定在周六的凌晨五点。
那天凌晨,天还没亮,江州市及周边三个城市的街头,一辆辆警车悄无声息地驶向目标地点,警灯关闭,只有引擎的低鸣,像猎豹在黑暗中潜伏。
赵烈亲自带队,去位于江州市城郊产业园的最大的一个催收窝点。这个窝点藏在产业园的一栋写字楼里,租了整整一层,里面有八十多个催收员,专门负责“金易通”的逾期案件,也是实施暴力催收最恶劣的一个窝点。
凌晨五点整,赵烈对着对讲机,下达了行动指令:“各小组注意,行动开始!”
话音落下,早已埋伏在各个窝点门口的民警,瞬间破门而入。
“不许动!警察!全部抱头蹲下!”
产业园的写字楼里,灯光瞬间亮起,原本寂静的楼层,一下子被呵斥声、手铐的咔嚓声填满。
那些前一天晚上还在对着电话辱骂、威胁受害者的催收员,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抱着头蹲在地上,往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民警迅速控制现场,对整个楼层进行搜查。办公区里,每一张桌子上都摆着十几部手机,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受害者信息:姓名、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工作单位、通讯录联系人、借款金额、逾期天数,甚至还有受害者的照片、家人的信息。
旁边的白板上,写着“催收话术技巧”“逾期客户分类处理方案”,里面全是怎么辱骂、威胁、恐吓受害者,怎么爆通讯录,怎么上门滋扰的“技巧”,甚至还有专门针对女性受害者的“造黄谣”“P裸照”的方案,触目惊心。
赵烈走到一张桌子前,拿起桌上的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这个催收员的“业绩”:这个月成功逼回逾期款项28笔,拿到提成三万多,旁边还标注着,其中一个受害者,被他逼得卖了老家的房子还款。
“这群畜生。”旁边的民警咬着牙骂道。
赵烈的脸色铁青,他拿起对讲机,问其他小组的情况:“一组汇报情况。”
“一组顺利完成抓捕,抓获犯罪嫌疑人12名,现场全部控制!”
“二组完成抓捕,抓获8名,扣押电脑、手机全部封存!”
“三组完成抓捕,窝点负责人已经抓获,没有漏网!”
七个窝点,同步收网,全部成功,共抓获犯罪嫌疑人127名,扣押电脑142台,手机800多部,账本、催收话术、受害者信息等证据不计其数。
消息传回办案中心,所有人都沸腾了。
沈砚正在对着电脑核对资金流水,听到这个消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打掉这些催收窝点,就等于斩断了“金易通”伸向受害者的黑手,至少,不会再有更多的人,被这些催收人员逼得走投无路了。
紧接着,就是紧张的审讯工作。
赵烈带着民警,分成几十个审讯小组,对抓获的犯罪嫌疑人进行连夜审讯。一开始,很多催收员都抱着侥幸心理,说自己只是“正常的电话催收”,不承认自己的违法行为。
可在完整的证据面前,他们的狡辩不堪一击。民警拿出他们的通话录音、聊天记录、受害者的笔录,一条条摆在他们面前,他们的心理防线很快就崩溃了,如实供述了自己的犯罪事实。
通过审讯,工作组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这些催收窝点,都是和“金易通”的运营主体签了外包协议,而负责对接催收业务的,是“金易通”的运营总监,一个叫孙伟的人。
这个孙伟,就是藏在傀儡法人背后的,境内的核心运营人员。
“沈科,我们查到了,孙伟现在就在江州市,住在高新区的一个高档小区里。”赵烈拿着审讯得到的信息,找到沈砚,“我们要不要立刻抓他?”
沈砚看着孙伟的资料,皱起了眉。孙伟,三十五岁,之前在一家持牌消费金融公司做过运营,熟悉信贷业务的流程,是“金易通”整个运营体系的核心负责人。
“不能急。”沈砚摇了摇头,“孙伟只是运营负责人,不是最终的实际控制人。我们现在抓了他,很容易打草惊蛇,让背后的主犯跑了。我的想法是,先监控他,通过他,找到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拿到平台核心的放贷数据、资金池证据,把整个链条全部摸清,再一网打尽。”
赵烈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听你的。我马上安排人,对孙伟实施24小时监控,他的所有通话、行踪,全部监控起来,他接触的每一个人,我们都要查清楚。”
与此同时,沈砚这边的资金追查,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带着监管局的执法文书,沈砚先后对接了十几家银行、三家第三方支付机构,调取了“金易通”运营主体及关联公司的所有银行流水,还有平台的所有资金结算数据。
几十万条流水,像一团乱麻,绕了十几层,从对公账户转到个人账户,再转到地下钱庄的账户,再分流到境外的账户,看得人眼花缭乱。
沈砚带着林晓和数据组的人,连续熬了三个通宵,一笔一笔地核对,一条一条地梳理,终于理清了“金易通”的资金流向。
平台出借的资金,根本不是来自什么持牌金融机构,而是来自境外的离岸公司,通过地下钱庄,非法流入境内,再通过“金易通”APP,放给全国各地的借款人;借款人还款的资金,先进入第三方支付机构的备付金账户,再分流到几百个个人账户,通过地下钱庄,最终又流回了境外的离岸公司。
而这些离岸公司的实际受益人,指向了一个人——江天越。
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沈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江天越,四十二岁,之前是国内一家头部信托公司的副总裁,金融圈里的风云人物,五年前突然辞职,去了境外,之后就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沈砚之前在银行工作的时候,和他有过一面之缘,这个人精通金融规则,擅长资本运作,心思缜密,是个极其难对付的对手。
原来,“金易通”背后的实际控制人,竟然是他。
沈砚立刻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赵烈和苏晴。三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江天越的资料,脸色都很凝重。
“难怪这个平台的架构这么复杂,原来是江天越在背后操盘。”苏晴皱着眉说,“这个人太懂金融监管的规则了,他把所有的违规行为,都包装得严严实实,甚至还专门请了律师团队,钻法律的空子。想要定他的罪,难度很大。”
“难度再大,也要把他拿下。”赵烈一拍桌子,“他躲在境外,遥控指挥,搞出这么大的烂摊子,害了这么多人,难道就拿他没办法了?我就不信,他能一辈子躲在境外不回来。”
沈砚沉默了很久,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飞速运转。
江天越藏在境外,人抓不到,资金也在境外,想要直接动他,很难。但是,他的整个运营体系,都在境内,核心的运营人员、技术团队、资金通道,都在国内。只要他们能固定完整的证据链,证明江天越是“金易通”的实际控制人,是所有违法犯罪活动的组织者、策划者,就算他躲在天涯海角,也能把他绳之以法。
“我们现在有三个突破口。”沈砚抬起头,眼神坚定,“第一,孙伟,他是境内的运营负责人,肯定和江天越有密切联系,我们可以通过他,拿到江天越指挥、策划违法犯罪活动的直接证据;第二,技术团队,‘金易通’的APP是境内的技术团队开发维护的,服务器的后台数据,他们肯定有 aess,我们要找到这个技术团队,拿到平台核心的放贷数据、用户数据、资金数据,这是最核心的证据;第三,资金通道,我们已经理清了资金流向,只要打掉他们的地下钱庄通道,就能冻结他们的非法所得,断了他们的后路。”
“好!”赵烈立刻点头,“孙伟这边,我来盯着,一定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技术团队和地下钱庄,我们也立刻安排人去查。”
苏晴也点点头:“我这边,会全程跟进证据的固定,确保每一份证据,都符合刑事诉讼的标准,只要我们拿到完整的证据链,就算江天越躲在境外,我们也能通过国际司法协作,把他引渡回国,接受法律的审判。”
三个人相视一眼,眼里都带着坚定的决心。
黑色的链条,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顺着这个口子,把整个链条连根拔起,让所有躲在暗处的犯罪分子,全部暴露在阳光之下,接受法律的严惩。
办案中心的灯光,又亮了一个通宵。
林晓趴在桌子上,对着电脑核对流水,实在困得不行了,就趴在桌上眯十分钟,醒来继续干。她的笔记本上,写着一句话:“愿以吾辈之青春,守护法治之光明。”
这是她的入职誓言,也是她此刻正在践行的承诺。
沈砚看着身边这群年轻的面孔,看着熬红了眼却依旧斗志昂扬的同事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们都是平凡的职场人,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万众瞩目的光环,只是在自己的岗位上,日复一日地坚守,年复一年地付出。他们会累,会疲惫,会委屈,会遇到挫折和阻力,可他们从未放弃。
因为他们心里,装着对法律的敬畏,对人民的责任,对国家的忠诚。
这,就是新时代执法者的模样。
第二卷 暗流交锋
第四章 来自暗处的反扑
专项工作组的调查,越来越深入,离“金易通”的核心越来越近,可来自暗处的阻力和反扑,也随之而来。
最先到来的,是说情的电话。
沈砚的手机,几乎被打爆了。有以前银行的老领导,有现在系统里的同事,有高新区的招商部门负责人,甚至还有一些市里的领导,都来给“金易通”说情。
说辞都大同小异:“金易通”是高新区引进的重点互联网企业,每年给地方交不少税,解决了不少就业,现在经济形势不好,要“优化营商环境”,对企业要“包容审慎监管”,不要一棍子打死,能整改就整改,不要动不动就立案查处。
沈砚每次接到这种电话,都耐着性子,把“金易通”涉嫌的违法违规事实,还有那些受害者的遭遇,一条条说给对方听。
“领导,不是我们要一棍子打死,是这个企业,根本就不是什么正规的互联网企业,是披着金融外衣的非法放贷团伙。他们害了几百万人,逼死了人,逼得很多家庭家破人亡,这样的企业,我们怎么包容?怎么审慎?”沈砚的语气很坚定,“优化营商环境,优化的是守法合规企业的营商环境,不是违法犯罪企业的。如果我们对这种行为视而不见,那就是对受害者的不负责任,是对法律的亵渎,是对国家金融安全的漠视。”
很多人听了之后,都沉默了,再也没有打过说情的电话。可也有一些人,觉得沈砚不给面子,油盐不进,在背后说他死脑筋,不懂变通,影响地方经济发展。
不止沈砚,赵烈也接到了不少类似的电话,甚至还有人托他以前部队的老领导来找他,让他“高抬贵手”。赵烈的脾气更直接,直接怼了回去:“老领导,我当兵的时候,守的是国家的领土;我现在当警察,守的是国家的法律和老百姓的平安。这群人害了这么多人,我要是高抬贵手,我对不起我身上的警服,对不起我入党时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