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繁华的“盛京”,此刻鸡飞狗跳,怨声载道,哭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许多被强征了财物、牲畜的百姓,绝望地瘫坐在街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泪流满面。
“造孽啊!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跟着他们从老林子里出来!”
“回去?回那鸟不拉屎的长白山?冻也冻死了!”
抱怨归抱怨,绝望归绝望。
面对如狼似虎的八旗兵丁,面对那即将到来的、如同天罚般的明军,这些早已习惯了沈阳城相对安逸生活的满洲、汉、蒙百姓,除了认命,又能如何呢?正如多尔衮所,在没有进驻沈阳之前,他们也是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的,如今……不过是再回去罢了。
只是,这回去的路,注定要比来时,更加艰难,更加绝望。
崇祯十七年,六月中旬,辽东腹地,明军大营。
时值盛夏,辽东的酷热与潮湿,以一种令人窒息的方式席卷了这片广袤的黑土地。
往年此时,正是草木葱茏、万物竞发的时节,但今年,连绵的阴雨与骤然升高的气温,将原本冻得坚硬如铁的道路化作了一片泥泞不堪的沼泽。空气仿佛凝固,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成群的蚊蚋如同乌云般在低空盘旋,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疯狂叮咬着一切暴露在外的皮肤。
明军庞大的行军队伍,如同一条在泥潭中艰难蠕动的钢铁巨蟒,速度被拖慢到了令人焦躁的程度。
自五月初誓师出征,一个半月过去了,大军从锦州出发,一路拔城寨、破敌垒,却仅仅向北推进了不到三百里。
这个速度,相较于出征之初“日行三十里”的豪言壮语,简直是天壤之别。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当其冲的,便是这恶劣的天气。连日阴雨,使得本就简陋的官道彻底变成了烂泥塘,满载辎重的马车车轮深陷其中,往往需要数十名民夫喊着号子、用尽吃奶的力气才能将车辆推出泥坑。
而更令人头疼的,是那十三台被视为“军魂”与“士气象征”的“神机铁堡”。
这些重达数十万斤的钢铁巨兽,在干燥坚硬的地面上尚能凭借强大的蒸汽动力缓慢前行,但在这泥泞不堪的道路上,却成了不折不扣的“累赘”。
它们那巨大的包铁车轮每一次转动,都会在烂泥中刨出深达数尺的沟壑,随后便极易陷入其中,动弹不得。
每一次“陷车”,都需要调动成百上千的工兵和民夫,铺设圆木、垫上石块,用绞盘和数十头健壮的挽马合力拖拽,耗费数个时辰才能将其“解救”出来。往往前一台刚被拖出,后一台又陷了进去。
整个行军队伍,不得不时常停下来,等待这些“钢铁山神”摆脱泥潭的纠缠。
然而,即便如此,从统帅到士兵,没有一个人提议抛弃这些笨重的大家伙。
因为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威慑力。
只要那巨大的烟囱还在喷吐黑烟,只要那震耳欲聋的轰鸣还在旷野中回荡,明军将士心中那“战无不胜”的信念便坚不可摧。
它们是移动的堡垒,是碾压一切的象征,更是对建奴心理防线的持续重击。为了它们,哪怕行军速度慢如蜗牛,也是值得的。
除了天公不作美,人为的阻碍更是层出不穷。
建奴在正面战场一败涂地后,显然改变了策略,从硬碰硬的决战,转向了无休无止的骚扰与破坏。
他们派出股精锐骑兵,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昼伏夜出,神出鬼没。
他们并不寻求与明军交战,而是专门破坏道路、桥梁,在明军必经之路上挖掘深沟、设置路障、砍伐巨木阻塞通道。有时,明军前锋辛辛苦苦清理出一条道路,大军刚通过一半,后方的道路便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建奴骑兵再次破坏。
这种“牛皮糖”式的战术,虽不能造成重大杀伤,却极大地迟滞了明军的推进速度,消耗着明军的精力与耐心。
对此,坐镇中军的朱慈烺在得知详细军报后,只是淡然一笑,对身旁的祖大寿、孙传庭等人道:
“建奴黔驴技穷,只能行此宵之计。由他们去吧,不过徒劳挣扎罢了。传令三军,稳扎稳打,不必急于求成,安全第一。”
话虽如此,但当时间进入六月下旬,一个更阴损、更致命的“阴谋诡计”出现了,让一向沉稳的朱慈烺也不禁勃然变色。
六月二十八日夜,明军前锋大营,太子行在。
帐内烛火通明,驱散了帐外夏夜的湿闷与蚊虫的骚扰。
朱慈烺卸下了一身戎装,只着一身月白色暗云纹常服,坐在一张临时拼凑的书案后,就着烛光,仔细翻阅着各部呈上来的军报。尽管白日行军劳顿,但他精神依旧亢奋,毫无睡意。
案几上,堆迭着厚厚的文书,记录着粮草辎重的转运情况、各营的减员与补充、新占区域的地方安抚事宜,以及……那如同蜗牛爬行般缓慢、却坚定不移的进军路线。
“照此速度,最多再有两月,便可兵临沈阳城下。”
朱慈烺放下手中一份标注着“距沈阳二百三十里”的斥候探报,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自信的笑意。
“多尔衮……你是会选择在沈阳城下,与大明的王师做最后一搏,玉石俱焚?还是会……弃城而逃,遁入那白山黑水之间,苟延残喘?”
他更倾向于后者。
步枪的精准射杀,“神机铁堡”的视觉与心理冲击,早已通过一场场战斗和无数溃兵的口口相传,成为了悬在建奴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勇气与决心,都显得苍白可笑。
科技带来的代差,便是如此无情。
就在他心有所想之际,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卫低沉的喝问与来人的应答。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身着轻甲、满身尘土、脸上甚至带着几道被树枝刮出血痕的哨骑,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因急切而嘶哑:
“启禀太子殿下!大事不好!前锋营……前锋营急报!”
朱慈烺心中一凛,霍然起身:
“何事惊慌?慢慢!”
那哨骑喘了几口粗气,急声道:
“殿下!今日申时,我军前锋行至一处名为‘蛤蟆河’的溪流旁,准备就地取水扎营。岂料……岂料兵士们发现,河中……河中漂浮着大量腐烂的尸骸!有人尸,有牛、马、猪、羊的尸首,皆是被刻意丢弃于上游!河水腥臭扑鼻,蚊蝇滋生,水色浑浊不堪!祖大帅断定,此乃建奴毒计,意图污染水源,断我大军饮水!现已下令全军禁止饮用此水,就地扎营,并派快马急报殿下!”
“什么?!”
朱慈烺闻言,脸色瞬间大变,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簌簌下。
“水源被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