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超森终于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有惯常的严肃紧绷,却也没有笑容,像戴着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面无表情。
只有眼睛极深地陷在浓重的眉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的情绪。
唯有那眼神,冰冷,像手术刀尖上滑过的反光,不带温度地落在柳璜脸上。
他拉开办公桌后的高背椅坐了下来,皮椅承重的轻微吱呀声,此刻也分外刺耳。
“柳局长,”张超森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平直得像用尺子划出来的一条线,直奔主题,“我有事问你。”
他的身体略微前倾,双手交握置于桌面,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曾经要你详细摸排,全县不同区域范围内,主要流通、农户购买最多的那几个化肥品种。”
他的食指重重地在桌面上叩击了一下,“近三个月,每一笔进价,每一天销售端的价格波动轨迹,全给我拿到!一分一厘都含糊不得!”
“农民承受的极限在哪里?”他紧盯着柳璜,那双深陷的眼睛在灯下像两口不见底的深井,“什么时候价格就让他们完全受不了了?这条‘死线’,要具体数字!”
办公室里只剩下刺耳的灯管电流声和柳璜有些粗重的呼吸。
巨大的压力无声地弥漫开来。
“重点!”张超森猛地提高一点音量,那声音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要快!立刻!用最快的速度汇总好这些东西,形成一份详实、经得起推敲的报告!”
“不能有水分!”
“这是我说过的吧?”
“是的!”
他双手按在桌子上,整个上半身都向柳璜的方向压下来,如同山岳倾覆:“现在报告呢?”
柳璜头一下子肿大了,那有这么快的?真是说要就要啊?
柳璜感觉嗓子眼像被粗糙的砂纸磨过,火辣辣地干疼。
他的额角有汗珠渗出,粘腻地滑落鬓边。
他不敢去擦。“报告?”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发飘,“县长,这…时间太紧张了啊!”
“还在草拟…草拟阶段,我手头有部分初步情况…”
张超森冷冷地问道:”报告没有出来?那你说说初步情况?”
巨大的阴影笼罩过来,柳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那刀刃般的目光。“县长,你一安排,我就……”
“我得到的情况……”
柳璜搜肠刮肚,将那些农民的话又添油加醋复述了一个大慨。
他努力让自己显得态度恭谨且实事求是:“张县长啊,不是我在夸大其词,也不是下边的村民没事牢骚抱怨!”
“老话说得好,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
“这个基本道理哪个农人不明白?可现在这肥,是真的要逼死人了!”
他语速渐渐快起来,像是被胸中翻涌的东西推动着,呼吸也变得急促,一张脸因激动和焦灼而泛起病态的潮红,将那份仓促的倦色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