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张经纬一摆手,语气轻松,“她告?告谁?告官府吗?本官就是官府。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只管动手,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黄老爹盯着张经纬看了几秒,终于一跺脚:“成!有大人您这句话,老朽就豁出这张老脸了!确定要刨?”
“确定!”张经纬答得斩钉截铁。
黄老爹不再多言,转身走到工具架前,神情瞬间变得专注而肃穆。他仔细挑选了几把不同型号的薄刃刀、镊子、钩针,又取过铜盆、清水、白布。油灯被他拨亮了些,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停尸板。他洗净双手,对着尸体微微躬身,口中低声念念有词,似是某种行内的告罪词。然后,他稳稳地揭开了盖尸布,露出了胡胜苍白僵硬的胸膛和腹部。
他拿起一把细长的柳叶刀,刀锋在灯下闪着寒光。正要下刀,却瞥见张经纬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门边,身体微微侧着,眼神飘向门外漆黑的夜空。
“嗯?”黄老爹动作一顿,疑惑道,“大人?不是要看吗?您躲那么远干什么?这能看清什么?”
张经纬干咳一声,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理直气壮地说:“我……我晕血,看不了这个。老爹您技艺高超,完事了直接告诉我就行。我在这儿等着,一样。”
黄老爹举着刀,愣在原地,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加深了,半晌才哭笑不得地摇头,嘟囔道:“唉——!你说这叫什么事儿……胡闹,真是胡闹。” 说罢,他收敛心神,不再理会门边的县令,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眼前的工作中。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划开冰冷的皮肤,分离肌肉,暴露内里。他的动作稳定、熟练,带着一种残忍的专业美感。
时间在殓房阴冷寂静的空气里缓缓流逝。只有刀具与骨肉接触的细微声响,以及黄老爹偶尔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黄老爹终于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他用清水仔细冲洗了双手和工具,又用干净白布擦干,脸上却不见丝毫解开谜题的轻松,反而眉头紧锁,满是忧虑。他走到门边,对正背着手看似镇定、实则脚尖不时点地的张经纬低声道:“大人……麻烦了。”
张经纬立刻转身:“如何?发现什么了?”
黄老爹摇摇头,声音发苦:“就一些普通的酒食残渣,米粒、菜叶、肉糜……还有些未完全消化的酒液。老朽仔细辨了,都是寻常之物,并无特殊,更无毒性。这下可好,尸身也刨了,什么蹊跷也没查出来……闯祸了呀大人!这要是传出去……”
张经纬却似乎并不太失望,只是追问:“您再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太常见的东西?比如某种药材的味道?或者……”
黄老爹见他还不死心,自己还破了行规,心头火起,也顾不得上下尊卑了,把沾着水渍的布往盆里一摔,声音也高了起来:“你这臭小子!是不是成心刁难我老黄?啊?该看的都看了!该闻的也闻了!就是寻常晚饭!干干净净!这下你满意了?我告诉你,这缝回去的功夫,比刨开还麻烦!回头家属来闹,你可别推我老头子出去顶缸!”
就在这时,殓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捕快杨小栓一头撞了进来,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红光:“大人!大人!找到了!在胡海家里有重大发现!”
张经纬眼睛骤然一亮,拍了拍杨小栓的肩膀:“干得不错!” 他随即转向还在生闷气的黄老爹,语气立刻变得和缓甚至带点歉意,指了指停尸板:“那个……老爹,辛苦您,赶紧给人家仔细缝上吧,尽量复原,针脚密实些。酒,我明天一早就差人送过去,两壶!”
黄老爹看着瞬间变脸的张经纬,又看看那被打开胸膛的尸身,气得胡子直翘,指着张经纬,手指都在发抖,憋了半天,才语无伦次地迸出一句:“嗐!不是……你……你这臭小子!简直……简直岂有此理!” 然而张经纬已经带着杨小栓,匆匆离开了这弥漫着复杂气味的殓房,只留下黄老爹对着冰冷的尸体和未完成的缝合工作,兀自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