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后台的道恩·哈德森脸色一变,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克里斯·洛克,想刀了他的心思都有了。而小黑人则不安地扭动着身体,他知道,如果杨简公开批评他,将会有多少人也跟着批评他,这无数的批评者当中,甚至会有同为黑人的许多名人。全球无数个屏幕前,华语观众的心被猛地揪紧,随即涌起一股热流。
“是的,我想各位都知道我在说什么。”杨简没有回避,没有含糊其辞,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就在不到一个小时前,我,作为一个来自华夏的电影人,和我怀孕的妻子,以及其他千千万万通过镜头看着这里的亚裔,我们在这里,在这个标榜着包容与进步的奥斯卡颁奖礼上,亲眼目睹了一场针对我们亚裔群体刻薄的、充满恶意切机器不尊重的种族歧视秀。”
他没有用“玩笑”这个轻飘飘的词,而是直接定义为“种族歧视秀”。
“有人可能会说,‘嘿,杨,放轻松,这只是一个玩笑,一个段子,别太敏感。’”杨简模仿着某种漫不经心的腔调,然后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那么,我想请问:这个玩笑的笑点在哪里?是那几个孩子认真的表情?还是我们黄皮肤、黑头发的人,在你们固定的叙事里,永远只能是勤恳、顺从、只会做数学题、甚至在血汗工厂里埋头干活的‘工具人’?当最后那句‘你的手机也是这些孩子做的’脱口而出时,那层伪装的幽默外衣就被彻底撕碎了。你们嘲弄的,不仅仅是亚裔的努力,更是数千万用勤劳和智慧在异国他乡扎根、为这个世界创造价值的鲜活生命。”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某台摄像机,仿佛透过镜头,与所有观众对视。
“有人说,幽默是冒犯的艺术。我同意。但艺术性的冒犯,是向上突破,是刺向强权,是揭开虚伪的面具;而不是向下兼容,是踢开弱者,是用几个茫然的孩子作道具,去强化一个群体身上的陈规定见和系统性歧视。将嘲弄包装成幽默,这不是幽默,这是赤裸裸的欺凌。将傲慢隐藏在‘无心之失’背后,这不是无心,这是深入骨髓的偏见。”
“今晚,我本来应该在这里,为每一位同行的胜利而欢呼,位每一位失意者而加油鼓劲,为我的朋友莱昂终于可能结束他漫长的陪跑而鼓掌。但现在,我站在这里,首先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黄皮肤的华夏人。”杨简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只有柳亦妃才能听出的沙哑,“我的妻子正在台下,我们的孩子在BJ的家里可能会看到今晚发生的一切,另外,我妻子肚子的小家伙还有几个月就要来到这个世界。我必须让他们知道,当他的父亲面对不公时,没有选择为了所谓的体面或大局而保持沉默。因为,‘如果你在不公正的情形下保持中立,你就已经选择了压迫者的一边。’”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安静的剧院里炸响。德斯蒙德·图图这句振聋发聩的名言,从杨简口中说出,具有了千钧之力。
只是在一瞬间,现场爆发出了震天的掌声。还是那句话,不管你愿不愿意,反种族歧视就是正治正确。
“有人说,这只是一场秀,不必当真。但我要告诉你们,歧视从来都不是孤立的事件,它是一个系统性的、结构性的漏洞。当你们允许针对一个群体的刻板印象和侮辱性玩笑,在这座最受瞩目的殿堂里被合法化、被娱乐化,你们就是在为这个漏洞添砖加瓦。”杨简的目光扫过台下神情各异的学院评委们,“今晚,我收到了来自组委会的私下歉意。我感谢这份歉意,他们的补救措施很及时,但我觉得这不够。因为受伤害的不是我一个人,而是所有被那几句话冒犯到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从锐利的批判,转向一种沉痛的陈述。
“我从小看着好莱坞电影长大,它们让我感受到梦想、勇气和正义。我来到好莱坞拍电影,是因为我相信,电影应该是桥梁,是打破偏见、促进理解的力量。但今晚,这座桥梁上被人为地砌上了一堵墙。这堵墙上写着:‘你们不一样,你们终究是外来者。’”
“我知道,种族歧视是深刻的历史顽疾,它不会因为一番话就烟消云散。但正如另一位伟大的灵魂告诉我们的:‘没有人一生下来就会因肤色、背景、宗教而憎恨他人。憎恨是学来的。既然人能学会恨,那么他们也能被教导去爱。因为爱,比恨更自然地触及人心。’”
“曼德拉先生的话,应该成为我们每个人的座右铭。我站在这里,并非为了审判,也不是为了煽动对立。我只是想发出一个声音,一个或许微弱,但必须发出的声音——请停止你们的傲慢与偏见,请睁开你们的眼睛,真正地看见我们。看见我们的努力,看见我们的贡献,看见我们和你们一样,是有血有肉、有尊严、有梦想的人。”
全场再度发出了最大最热烈的掌声,因为杨简这段发言,实在是太有煽动性、太有格局了。
杨简说完,没有再看向任何人。他转身,从颁奖台上拿起那封写着最佳男主角名字的信封,走向舞台中央的立式麦克风,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都别吵吵。
“现在,”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让我们回到今晚的主题,回到电影本身。让我们看看,那位用整整二十二年时间,向我们展示了什么叫做坚持、什么叫做把自己完全奉献给一个角色的演员,今晚是否终于能得到他应得的荣耀。”
他撕开信封,念出了那个全世界等待已久的名字:“第88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男主角,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荒野猎人》!”
欢呼声和掌声在短暂的迟滞后,如同山呼海啸般爆发。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为小李子欢呼,也似乎在用这雷鸣般的掌声,继续回应着杨简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发言。
小李子激动地与身边人拥抱,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上台。他与杨简紧紧拥抱,在他耳边低声说:“伙计,你说得对极了。谢谢你。”
镁光灯下,这个拥抱持续了足足五秒。
杨简拍拍他的背,将小金人递给他,然后默默退到舞台一侧,将聚光灯完全让给了今晚的主角。
但他的那番话,已经通过互联网,传遍了世界。它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无数人的心里。或许它不会立刻开花结果,但至少,它撕开了一道口子,让光照了进去。而对于正在台下轻轻拭去眼角泪水的柳亦妃来说,她的小剪子,今晚,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个真正的英雄。
小李子站在麦克风前,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座沉甸甸的小金人,又抬起头望向台下。他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哇哦……”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引来台下一阵善意的笑声和雷鸣般的掌声。
“谢谢,谢谢大家。”他举起小金人朝台下示意,掌声才渐渐平息,“二十二年前,我第一次坐在这里,看着台上的前辈们领奖,心想:‘天哪,那得是什么感觉?’后来发生了什么,大家都知道,当年我选择直接缺席了颁奖典礼,然后当我意识到我必须要拿下这座小金人之后,我开始了长达十多年的陪跑。那时候我知道,我还不够优秀。但那个杨凭借《海边的曼切斯特》拿到我梦寐以求的头衔时,我忍不住问他,那是什么感觉,他说:每个人的感受不同,这需要你自己去感受,那会让你铭记终身。现在我知道了。”他顿了顿,声音十分动情,“这感觉……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一万倍。”
台下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许多人都站了起来。
小李子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首先,我要感谢马丁·斯科塞斯。马丁,如果没有你二十多年来不断的鞭策、鼓励和挑战,我可能早就迷失在好莱坞的浮华里了。你教会我的不仅仅是表演,更是如何做一个真正的电影人。”
镜头切到台下的马丁·斯科塞斯,这位满头白发的导演轻轻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我要感谢伊纳里图。”小李子转向坐在台下的墨西哥导演,“亚利桑德罗,你是个疯子。你带着我们跑到阿根廷最冷的冰川,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一待就是几个月。你让我吃生牛肝,你让我钻进马的尸体里,你让我在冰河里漂了无数遍。但正是这种疯狂,让我触摸到了格拉斯这个角色的灵魂。谢谢你,兄弟,谢谢你逼出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潜能。”
伊纳里图双手合十,向台上的小李子致意。
“我要感谢汤姆·哈迪。”小李子笑着看向台下的好兄弟,“汤姆,你是唯一一个敢在片场真的打我、真的掐我脖子、真的把我往死里演的对手。如果不是你的‘残暴’,我可能演不出那种濒死的真实感。你是野兽,也是最可爱的混蛋,我爱你。”
镜头扫过汤姆·哈迪,他咧嘴一笑,比了个中指——那是他们之间独有的友情暗号。
小李子又继续感谢了剧组的所有工作人员、摄影师、剪辑师,以及所有默默付出的幕后英雄。每一个名字念出,都伴随着真诚的谢意,没有一丝敷衍。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舞台一侧的杨简。
“最后,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小李子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杨,我的兄弟。”
杨简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舞台。
小李子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还记得我们那次见面,你说:‘莱奥,这个角色会要了你的半条命。’我说:‘没关系,我把命给你。’你笑了,然后你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说:‘那我们就一起,把这半条命,变成值得的。’”
台下一片安静。
“你是对的,杨。”小李子继续说,“你不仅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精神支柱。每次我撑不下去的时候——在冰河里瑟瑟发抖的时候,发着高烧还要继续拍戏的时候,被熊‘蹂躏’了几十遍怀疑人生的时候——都是你的电话、你的鼓励,让我坚持下来。你告诉我:‘莱奥,伟大的表演从来不是在舒适区诞生的。你要疼,观众才会疼;你要相信,观众才会相信。’”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更加坚定:
“杨,刚才你在台上说的那番话,我听到了,我听到了每一个字。而且我要告诉你,我支持你,百分之百地支持你。”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掌声逐渐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