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玄踏入炼气期一层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不,也不完全是平静。至少对他来说,这个世界已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能“看见”灵气了。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知。清晨山间的薄雾里,灵气像细碎的银屑,飘飘荡荡地浮在空中。阳光照不到的阴湿处,灵气就稀薄一些。山顶的岩石上,灵气反而浓郁几分。他试了几次,发现在灵气最浓的地方修炼,丹田里的气团转得就快一些,暖流也粗壮一些。
于是他把修炼的地方从床上挪到了屋后山坡上的一块大青石上。
那块青石在竹林边上,三面被竹子围着,只留一个方向能看到远处的山峦。石面平整,坐上去刚好。更重要的是,这里的灵气比镇上任何地方都浓——他花了好几天才找到这处地方,每天清早和傍晚各来坐一次,雷打不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他白天砍柴采药,早晚修炼,夜里睡觉前再把当日采到的药材分拣晾晒,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安稳。
但他心里始终惦记着几件事。
第一件是那枚储物袋。
袋底缝着的那行字——“储物袋,以灵力开启”——他已经能确认自己体内那团气就是灵力了。但他试了很多次,把灵力运到指尖,去触碰袋口的绳结,却毫无反应。那绳结纹丝不动,像是长死了一样。
他又试了试把灵力灌入袋身,也没用。那灰扑扑的皮袋像一块石头,灵力渗不进去分毫。
他试了整整半个月,从炼气期一层试到快要突破一层的瓶颈,始终打不开。
他渐渐明白了——不是他方法不对,是他的修为不够。那位仙人留下的东西,至少得有一定的修为才能使用。他如今才炼气期一层,灵力太弱,连储物袋的门槛都摸不到。
第二件是那枚玉简。
自从踏入炼气期一层之后,他再看玉简正面的那些弯弯曲曲的字,已经不会头晕了。但他还是看不懂。那些字像是有灵性一样,他盯着看的时候,偶尔能“读”出一两个字的意思,但转瞬就忘了,怎么也记不住。
他试过一个笨办法——把看到的字形画下来,一笔一划地描在纸上,描了厚厚一摞纸,然后对着看。还是不行。那些字离开了玉简,就只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什么意义都没有。
他也明白了——要读懂玉简,需要的不仅仅是灵力,还有某种他还不具备的东西。可能是修为,可能是方法,也可能两者都需要。
第三件是那两颗剩下的药丸。
他不敢再轻易服用了。
第一次服药的经历他还记忆犹新——昏迷了一天一夜,醒来浑身像散了架。虽然他确实踏入了炼气期一层,但那过程太凶险了。如果不是玉片在关键时刻帮他理顺了那股灼热的气流,他怕是已经被烧死了。
他仔细回想当时的感觉,觉得那颗药丸的药力远远超出了他身体的承受能力。就像一个只能挑五十斤担子的人,突然往肩上放了两百斤——没被压死已经是万幸了。
所以他决定,在修为没有更进一步之前,不再碰那些药丸。
日子就这么过到了二月。
二月里,山上的雪开始化了,溪水涨了起来,林子里也多了许多早春的野菜。张道玄每天进山,除了采药之外,还会挖些蕨菜、野葱、折耳根,拿到镇上换几个铜板。
这天傍晚,他从山里回来,背篓里装着半篓子草药和一大把蕨菜,走到镇口的时候,看见几个人围在王猎户家门口。
他本来没在意,镇上人多嘴杂,哪家出了什么事都有人围着看。但他走了几步,听见人群里传出一阵哭声,是王猎户的媳妇刘氏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王猎户家的门大敞着,刘氏坐在地上哭,旁边几个婆娘在劝。王猎户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根棍子,指节都捏白了。
张道玄走过去,低声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汉子:“李叔,出什么事了?”
李叔叹了口气:“王家的小子不见了。今儿一早出去说去河边摸鱼,到这会儿还没回来。刘氏沿着河找了好几遍,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张道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王家的小子叫王铁柱,今年才七岁,是王猎户的老来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这孩子他认识,虎头虎脑的,嘴甜,见人就叫叔,镇上没有不喜欢他的。
“在河边找过了?”他问。
“找过了,上下几里地都找了,连鞋印子都没见着。”李叔摇了摇头,“怕是……掉河里冲走了。”
张道玄没接话。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河水。二月里的河水还是冷的,但水量不大,流速也不快。王铁柱虽然才七岁,但从小在河边长大,水性不差。就算掉进河里,也不可能一声不吭就被冲走了。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这种事,轮不到他一个半大小子插嘴。
他背起背篓,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王铁柱还没找到。
镇上的人自发组织起来,沿着河往下游找了整整一天,一直找到天黑,什么也没找到。王猎户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刘氏哭得眼睛都肿了,人也站不稳,被邻居搀回了家。
张道玄没有跟着去找。他一大早就进了山,但不是去采药,而是去了屋后山坡上的那块青石。
他盘腿坐在青石上,没有修炼,而是静静地想事情。
王铁柱的事让他心里有些不安。倒不是因为孩子丢了这件事本身——山里人家,孩子丢个一两天是常有的事,说不定是被哪个亲戚带走了,或者贪玩跑远了。让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前天夜里,他在修炼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天夜里月光明亮,他像往常一样坐在青石上运转灵力。修炼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从镇子的方向传过来。
那波动很轻很淡,如果不是他正处在修炼状态,感知比平时敏锐许多,根本察觉不到。
那波动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就消失了。
他没有在意,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现在想起来,王铁柱就是在前天白天失踪的。前天夜里,他就感觉到了那股异常的灵力波动。
两件事之间,有关系吗?
张道玄不确定。他甚至不确定那股波动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他修炼时产生的幻觉。他才炼气期一层,对灵力的感知还很模糊,出错的可能性很大。
但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第三天,王铁柱还是没有找到。
不仅没有找到,镇上又丢了一个孩子。
这次丢的是镇西头赵寡妇家的闺女,叫赵小莲,才六岁。赵小莲昨天傍晚在门口玩,赵寡妇进屋做了个饭的功夫,出来人就不见了。
两个孩子在两天之内接连失踪,整个青竹山镇都炸了锅。
镇上的里正召集了所有能动的男人,分成几路,把镇子周围的山林、河沟、田地都搜了一遍。搜了整整一天,什么也没找到。两个孩子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一块衣角、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张道玄也被叫去参加了搜索。他被分在南路,跟着几个叔伯一起搜镇子南面的那片松树林。
搜索的时候,他刻意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用他那微弱的灵力感知去探查周围的环境。
他什么都没发现。
但他发现了一件事——镇子南面五里外,有一条岔路,通往更深的山里。那条路很窄,平时很少有人走,因为再往里去就是苍莽山脉深处了,猛兽多,地形险,连老猎户都不敢轻易深入。
但他在那条路的入口处,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块碎布。
碎布是蓝色的,棉布,拇指大小,挂在路旁的一根荆条上。碎布的边缘是撕扯开的,不是剪的,也不是刀割的。
他把碎布捡起来看了看,又闻了闻。
碎布上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腥气,像是蛇蜕皮后留下的那种味道。
他将碎布揣进怀里,没有声张。
回到家后,他把碎布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那股腥味很淡,如果不是他刻意去闻,根本闻不出来。但他能闻出来——这十几年的山林生活,他的鼻子比镇上任何人都灵。
蛇的味道?
不,不太像。他从小在山里长大,蛇没少见过,蛇腥味不是这样的。这种腥味更浓、更重,像是……他想了很久,突然想起一样东西。
前年秋天,他在山里采药的时候,远远看见一条大腿粗的蟒蛇盘在一棵枯树上晒太阳。那蟒蛇通体漆黑,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光是露出来的那一截身子就有一丈来长。他当时吓得大气不敢出,悄悄绕了三里地才敢继续走。
那条蟒蛇身上就有这种腥味,但比他手里这块碎布上的味道要淡得多。
碎布上的腥味,比那条大蟒蛇的还要浓。
张道玄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将碎布收好,又拿出了那枚古玉。
古玉贴身的这些日子,他越来越觉得这东西不简单。它不仅仅能帮他引导灵气、稳定药力,还有一样功能是他最近才发现的——它能让他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
具体来说,就是当他将灵力注入古玉的时候,他对周围灵气波动的感知会增强许多。虽然以他现在的修为,能注入的灵力少得可怜,增强的效果也很有限,但聊胜于无。
他将古玉握在手里,缓缓注入一丝灵力。
古玉微微发热,那种温热的感觉从手心蔓延到全身。他闭上眼睛,将感知扩展到最大范围。
他能感觉到镇子周围的灵气分布——屋后山坡上最浓,镇子东面次之,西面和北面最稀薄。
但今天,南面的灵气似乎有些异常。
不是变浓了,而是变“乱”了。灵气的流动方向改变了,原本应该是从山上往山下缓缓流动的灵气,在南面那个方向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往更深处流去。
他维持着这个状态,仔细感知了一盏茶的功夫,直到灵力耗尽,不得不停下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张道玄坐在桌前,沉默了很久。
两个孩子失踪。南面岔路上的碎布。异常浓烈的腥味。紊乱的灵气流动。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每一件都可以解释。但放在一起,就让他不得不往一个方向去想——有东西在镇子附近出没,而那东西,不是普通的野兽。
是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以他炼气期一层的修为,如果那东西真的是某种妖兽或者邪修,他连给对方塞牙缝都不够。
怎么办?
不管?
他确实想过不管。他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半大孩子,连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哪有本事管别人的闲事?再说,那东西连孩子都敢抓,显然不是什么善茬,他凑上去就是送死。
但他又想起王铁柱那张圆乎乎的脸,想起那孩子每次见了他都甜甜地叫一声“道玄哥”。
还有赵小莲,那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丫头,每次在镇上遇见他,都会怯生生地喊一声“哥哥好”,然后躲在赵寡妇身后偷偷看他。
张道玄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