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声音听起来好凶,就像是怪兽在拍门。
“没……没事。”
李国柱虽然心里也有些发毛,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在孩子面前,他必须是那座山。
他强装镇定,拍了拍孙女的后背,声音尽量放缓:“可能是风太大,吹断了后山的树枝,砸到窗户了。这鬼天气,也就是咱们这窗户结实。别怕,婷婷你坐沙发上看电视,爷爷去后面看看,要是窗户破了得拿东西堵上,不然就把你冻坏了。”
“嗯……爷爷小心点。”
婷婷乖巧地点头,双手捧着杯子,坐回了沙发上,只是那双眼睛还是时不时地瞟向通往后厨的走廊。
李国柱深吸了一口气。
他顺手抄起门后用来顶门的一根实木擀面杖,沉甸甸的分量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他心里暗骂这该死的暴雪天,一边给自己壮胆似地嘀咕着,一边往厨房走去。
旅馆的厨房在房子的最背面,紧邻着那片未经开发的黑松林老林子。
平日里,那里除了偶尔路过的野猫野狗翻找垃圾桶,几乎没什么活物敢靠近。
越靠近厨房,那股寒意就越重。
走廊里的灯光似乎也因为电压不稳而忽明忽暗。
李国柱推开厨房那扇有些油腻的木门。
“呼——!”
一股极其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如同刀片般的雪花,瞬间迎面扑来!
这一瞬间,厨房里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李国柱被冻得打了个激灵,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风雪。
“该死的,窗户真破了?这也太邪乎了……”
他嘟囔着,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灯光,向着窗户的方向看去。
然而,下一秒。
眼前的景象让他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
只见厨房那扇原本装着防盗铁栅栏的窗户,此刻竟然如同被重炮轰开了一般!
不仅仅是玻璃粉碎了一地。
就连那几根焊死在墙体里、平时用来防贼的手指粗钢筋,此刻竟然被一种恐怖的怪力硬生生扯断、扭曲成了麻花状!
墙体崩裂,砖石外翻。
那里露出一个足以容纳成人通过的、狰狞的大洞!
暴雪顺着洞口疯狂灌入。
但真正让李国柱恐惧的,不是这风雪。
而是……那个洞口里的东西。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骨膜刺痛的“咔嚓咔嚓”声陡然响起。
那是甲壳摩擦、关节扭动的声音。
黑暗的窗外风雪中,两根如同长矛般、足有两米长的红色触须,带着令人作呕的粘液,缓缓探了进来。
它们在空中挥舞,像是在探测着什么。
紧接着。
一个硕大无朋、泛着金属般暗红色光泽的三角形头颅,从那个大洞中硬挤了进来!
那是……蚂蚁?!
李国柱活了六十多年,在这大山脚下长大,他见过野猪拱地,见过黑熊拍树,甚至年轻时还远远见过东北虎下山。
但他发誓。
他对天发誓!
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在任何噩梦中想象过,这个世界上会有比牛犊子还要大的蚂蚁!
那巨大的复眼由无数个红色的小晶体组成,在黑暗中闪烁着毫无情感、死寂而贪婪的光芒。
两只如同工业液压钳般的上颚正一张一合,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不断滴落下某种透明且粘稠的唾液。
那唾液滴在厨房的瓷砖上,竟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起一股白烟。
怪……怪物!
这是吃人的怪物啊!!
李国柱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灌了铅一样沉重。
手中的擀面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滚落到一旁。
他想跑。
甚至想喊。
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荷荷”的绝望抽气声。
然而。
那只闯入民宅的血色巨蚁,那双复眼转动了一下,并没有过多地理会这个瘫软在地的、浑身散发着腐朽气息的风烛残年的老人。
对于处于极度饥饿状态的它来说,这个老人太老了,肉质干柴,毫无营养价值。
它的触须在空气中急促地高频率颤动了两下。
似乎捕捉到了空气中那股更加诱人、更加浓郁的分子信号。
那是……蜂蜜那种高糖分的极度香甜味。
以及……不远处那个散发着浓郁生命活力、鲜嫩多汁的幼年人类的血肉气息!
高热量。
高蛋白。
那是女王急需的营养品,是族群生存下去的关键。
“吱——!”
巨蚁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仿佛能穿透耳膜的尖锐嘶鸣。
下一刻,它那庞大得看似笨重的身躯,竟然展现出了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极其诡异的灵活性。
六条长满倒刺的节肢猛地发力。
“轰!”
它瞬间挤碎了残余的窗框,冲进了狭窄的厨房。
它完全无视了旁边瑟瑟发抖的老人,甚至一只节肢还踩在了老人的裤管上,将其绊倒在地。
紧接着,它带着一股腥风,直接撞碎了厨房那脆弱的木门,木屑纷飞间,它如同红色的闪电,冲向了充满光亮和甜味的大厅!
直到这时,李国柱才从那种极致的恐惧中稍微回过神来。
当他看到那怪物冲向大厅的方向时,他的心脏猛地收缩,几乎要炸裂开来。
那里……
那里有婷婷!
“不!!!”
那一刻,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量,那是铭刻在基因里保护后代的本能,让李国柱猛地从地上弹起。
他顾不得被撞疼的膝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完全变了调的吼叫。
“婷婷!快跑!!快跑啊!!”
大厅里。
电视机还在播放着新闻。
正捧着杯子想要喝一口甜甜蜂蜜水的婷婷,听到那声巨响和爷爷的惨叫,茫然地回过头。
映入她清澈眼帘的,不再是熟悉的爷爷。
而是一张噩梦中都未曾出现的、滴淌着酸液的巨脸。
那是绝对的暴力与恐怖的集合体。
“啊——!!”
稚嫩的尖叫声刚刚响起,便戛然而止。
因为那血色巨蚁根本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是一种纯粹的为了生存而进化的杀戮机器。
那巨大的上颚虽然锋利如刀,可以轻易切断钢铁,但在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控制力。
像是最精密的机械臂,精准而迅速地探出,没有伤及皮肉,只是稳稳地夹住了婷婷那单薄的粉色睡衣后领。
并没有直接咬合,只是夹起。
就像是工蚁在搬运一块珍贵的、必须完好无损带回巢穴献给女王的顶级食物储备。
婷婷手中的杯子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蜂蜜水泼洒在怪物狰狞的甲壳上,混杂着酸液,散发出一股诡异的味道。
下一秒。
巨蚁得手后毫不恋战。
它的后腿猛地一蹬,将实木地板踏出一个深坑。
“轰隆!”
大厅那扇厚实的防盗门连带着门框,如同纸糊一般被它整个撞飞出去。
它化作一道红色的旋风,顶着漫天肆虐的风雪,死死衔着那个正在拼命挣扎、哭喊的小小身影,冲向了外面漆黑如墨、仿佛连接着地狱的森林深处!
“把孙女还给我!!!”
“畜生!你把她放下!!”
李国柱踉踉跄跄地从满是狼藉的屋里冲了出来。
他随手抄起一把扫帚,哪怕那东西在怪物面前如同牙签般可笑。
他发疯一样地追了出去。
他甚至忘记了穿鞋,只穿着单薄的、破了洞的布袜,直接踩在冰冷刺骨的雪地上。
风雪瞬间打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可是,一个年迈体衰、几乎快要走不动路的老人,怎么可能追得上这种被饥饿驱使、处于狂暴状态的“川”境魔物?
甚至连那个背影都留不住。
风雪中,那道红色的恐怖身影仅仅几个起落,就彻底消失在了密林的阴影里,融入了无边的黑暗。
只留在雪地上那一串令人绝望的、如同陨石坑般的深坑脚印。
“婷婷……婷婷啊!!”
老人在雪地里狂奔了十几米,被树根绊倒,重重地摔在雪堆里。
脸被冰碴子划破,鲜血直流。
他爬起来,哭喊着,向前挪动,又再次摔倒。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的孙女……”
他的哭喊声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那么无力,那么凄凉,转瞬就被狂风撕碎。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嘲弄着他的无能。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冰冷彻骨。
但他不能倒下。
即便只有一口气,他也不能就在这里倒下。
老人那浑浊的眼中流出血泪,他在雪地里死死抓着冻土,指甲崩裂。
“儿子……得去找儿子……”
“他在林业局……他在当守夜人……”
“只有他……只有那些特殊的人能救婷婷……”
李国柱用尽最后的理智,死死咬破舌尖,利用疼痛逼迫自己从雪地里爬起来。
他不知道那一刻是什么支撑着这副残躯。
他只知道,他必须跑。
那双被冻得发紫、早已失去知觉的脚,不顾一切地交替迈动。
向着几公里外的县城方向,向着林业局那个在暴雪夜依然亮着灯、有着“守夜人”双刀标志的小楼。
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