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撒拉逊人也是有高利贷者的。
譬如他们的第一先知的叔父,他是一个极其富有的人,但在经商的时候,同时也放高利贷,有人形容“他的财富分散在民众之间”,意思就是他的放贷生意做的极好。
而这些高利贷不但条款复杂,利率更是高的吓人,他们常以一年为期,可以以现金或者是等价的实物支付,但如果借款人到期后违约,也就是付不出利息和本金,那么这笔借款就会立即翻倍。直至一年之后,如果再还不起呢,那就继续翻倍,直到借款的人可以偿清这笔债务为止。
当然能够偿清债务的人少之又少,因此发生流血冲突,或者是卖身为奴,甚至举家自尽的人也不在少数。
第一先知见到了这种状况,对此深恶痛绝。因此在聆听了真主教导后,他便有意禁绝高利贷。他说,你们因为放贷而增设的财产,并不能获得真主的喜悦,只有你们施舍的财物才能在尊主这里换取加倍的报酬。最后他甚至诅咒那些放高利贷的人都是魔鬼的仆从,如不放弃这吃人的买卖,他们必然会在此后永远的居于火狱之中。
最后他甚至以武力威胁,如果他们不愿意听从他的话“那么真主与使者将会对你们宣战”。如此这般,高利贷才得以在撒拉逊人中彻底消失。不仅如此,如今的撒拉逊人更是十分的憎恶和轻篾那些放贷的人。
几乎可以说是以金融行业为生的以撒人就这样成为了众矢之的。
匆匆赶来的这位商人,就是一个着名的高利贷以及货币兑换商人。他不但向周围人致了歉,还承诺为他们付账,又给了店铺的主人一笔赔偿,这笔赔偿不多一一毕竟这是一个小店,但也让人无法再追究他的过错。
他虽然承认了过错,但对于那两个孩子来说,他们更希望他耍赖不理,因为这笔债还是要被记在他们身上的。
确实,那位以撒商人叹了口气,“看来现在你们只有卖给我做奴隶了。”
“不,不,”那个男孩大叫道,“我会还给你的。你不能把我和我的妹妹抓去做奴隶,我的父亲会回来的,他一回来就会把所有的钱全还清!”
那个以撒商人看也没看他,只在袍袖的遮掩下交叉起了双手。他似乎在迅速的计算,又摇了摇头,“不,就算你的父亲能回来,借款也已经超过了期限。
原先你们欠我六十七个金币,现在加之利息,总共欠我一百五十四个金币。
这笔钱一一除非你们的父亲找到了魔鬼的藏宝地,驮了一骆驼的金子给我,才有可能偿清。但我们都知道他回不来了,人们都说他的驼队遭遇了沙尘暴,风沙将他的骆驼冲散,他的货物遗失在沙漠中,再也不见踪迹,而他自己呢,我想他应该已经逃走了。
如果不逃走的话,他也只能做奴隶了。”
听到他那么说,那个幼小的女孩已忍不住放声大哭,男孩抿紧了嘴唇看来也知道这个以撒商人所说的,并没有错。
洛伦兹捧着酸奶碗,歪着头。
她看到男孩的脖子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是一个银十字架,“他们是基督徒吗?”她低声问道,朗基努斯往旁斜睨了一眼,随手抛出一枚银币,马上就有人接住,而后迅速的到他耳边小声说话一一他们认得这对兄妹,他们的父亲是一个基督徒商人,几个月前到大马士革来的,他在这里租借了房屋仓库,做起了葡萄酒的生意,他的买卖并不大,但他为人诚实勤恳,又有一个美丽的妻子和一对可爱的儿女。可惜的是,不久前他受了骗,酒坏了大半,因此损失了很大一笔钱,不幸的是,他的妻子也病了,病得很重,叫了好几次教士,却依然缠绵病榻。
为了能够继续自己的生意,他便向以撒人借了钱。
“他如何能向以撒人借钱呢?”
那家伙叹了口气,“他们喝了你的血,吃了你的肉,剥了你的皮还不够,他还要折断你的骨头吸里面的骨髓呢,无论那个可怜的父亲回来还是没回来,他的两个孩子就都要沦为奴隶了。”
那个人迟疑了一下,但朗基努斯知道他的意思,更大的可能是作为没有背景的人,他和他的两个孩子早就被当做了猎物,要让一个人欠下偿还不起的债务是很容易的。
首先你去设一个似乎伸手可及的目标,然后谁骗他为了这个目标借一大笔钱,最后抢在他达成目标之前,将目标摧毁就行了。
“那可真是一笔好买卖啊。”有人窃窃私语道。这两个孩子女孩至少可以卖出五十个金币,男孩可以卖出一百个金币,或许还不止。
那两个孩子,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都非常的漂亮。
洛伦兹的父亲便是一个璀灿如同朝阳般的人,她的母亲鲍西娅然不符合现在人的审美,但也有着一种别致的风韵。
而他的姑母纳提亚曾是素檀的嫔妃,在那个充满了女人的地方,她依然能被第一夫人挑中,就表明她必然容貌出众一一甚至以及时常环绕在她们身边的贵女也很少有生得丑陋的。
但她见了这两个孩子,依然要称赞一声,他们蜷缩在碎裂的木头与陶片之间,面孔和身上沾满了尘土。但他们抬起头来的时候,依然会叫人为之叹息连连。
洛伦兹曾经听父亲说过,人们在褒扬某人美丽的时候,会说他的面孔能够将昏暗的房间照亮,这两个孩子似乎也能做到。
那个以撒商人身形臃肿,相貌平庸,姿态却放得很低,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走吧,”他竞然还带着几分怜悯,:“我会给你们找一个好去处的。”
但众人都知道,相信谁,也别去相信一个以撒人。
那个少年人仿佛做出了什么决定,他的视线迅速的在围观的人群中巡梭了一周,便猛的抱起了自己的妹妹,向着人群中的一个人冲了过去,对方或许可以避开,却不由得被那双绝望的眼睛慑住了。只尤豫了那么一瞬间,他的双腿就紧紧的被抱住了,“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基督徒!看在天主和圣人的份上!
一一他看见许多的人就怜悯他们,因为他们困苦流离,如同羊没有牧人一般主教我们要慷慨的伸出援手,帮助那些遭遇了危难的人,这是他对我们的期望,也是爱人的一种方式。”他急促地一边哀求,一边背诵着经文,那个小姑娘虽然只有五六岁的样子,也哆哆嗦嗦的跟着兄长一起念。
“说到这些事情,你们既坐坐在我的弟兄中最小的一个身上,就是坐在我的身上了鸣鸣呜”她背错了经文,更是发音不清,前后颠倒,但就算是撒拉逊人也不由得露出了同情之色。虽然那个以撒商人言之凿凿的说会给他们找一个好去处,但别开玩笑了。作为一个奴隶一一如果他们没有这样姣好的容貌,良好的学识,或许他们的处境还不会太过不堪。但正因为他们有着这样如同珍珠或者是明玉般的容貌,他们遭遇的事情才会变得更加的可恶和邪恶,而被他们抓住的正是洛伦兹身边的侍从,阿尔邦的孙子,这个年轻人有些手足无措。
他是幸运的。
虽然在年少的时候颠沛流离,受了好几年的罪,但不久之后阿尔邦就回到了他们的小主人身边,他们也得以在塞浦路斯安居下来,最后更是有了属于自己的领地和一个冰糖作坊。
当他成为扈从的时候,家中已经和普通的贵族家庭没有什么两样了。
而他晋升为骑士还没多久,第一次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虽然他的心中隐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却狠不下心来将这两个孩子推开。
那个以撒商人看到这一幕,也不禁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他走上前来,向着阿尔邦的孙子深深的鞠了一躬,愁眉苦脸地道:“骑士老爷,虽然他们的遭遇着实令人怜悯,但生意就是生意,他们的父亲欠了我的钱,现在无论他是逃走了,又或者死了,还是回来了这笔债务他都还不清。
而他与我定的契约上也已经写明了,若是他还不清这笔债,他以及他的妻子和儿女都将归我。您看他们可怜,殊不知我也很可怜,他欠了我的债,如果我为他免除了这些债务,那么我欠别人的债就要还不清了,到时候我,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都有可能会成为奴隶。
到那时候谁又来怜悯我们呢?
嘿,你们可不会怜悯一群以撒人,你们甚至会朝我们身上吐吐沫,认为我们罪有应得,但归根结底,我也只不过做了一笔最普通的买卖罢了。”
“最普通的买卖?下地狱的买卖吧。”人群中忍不住有个人高声叫了起来,也不知道他是个基督徒,还是个撒拉逊人。
以撒商人对那个方向怒目而视,然后又露出了个狡猾的神情:“好吧,我也愿意给这位大人一个面子,这样吧,只要他能够为这两个孩子以及他的父亲偿清债务,或者说有别的什么人愿意为他们偿清债务的话,我也可以放弃我手中的权力。
虽然这样,我会损失很多钱,但我也不是没有心的。”
人们陷入了沉默,而后又是一番嘈杂的议论声:“多少钱?”有人问道,虽然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可能是出于仁慈,也有可能居心叵测。
那个以撒人在袖子中的双手飞快的轮转了一番:“五百个金币。”
“五百个金币?”那人几乎要跳起来了。
“你刚才还说是一百五十四个金币!”
“那是他们的价钱。”以撒商人理直气壮的说道,“他们的父亲可是在文书上清清楚楚的写着,若是他还不起这笔账务,便以他以及他全家人的身体作为偿还。
现在只有这两个孩子,还有他和他的妻子呢,他我是拿不到手的了,而他的妻子,很不幸,在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咽了气,”他咕哝了一句。“所以说一开始的时候,这就是个亏本买卖。现在你若要将他们带走,这笔债务肯定要落在你身上。
我说五百个金币已经是抹去零头的价格了。你认为一个强壮年男人和一个漂亮的女人还比不过两个孩子吗?”
他完全是在强词夺理,但在场的人很难反驳一一虽然谁都看得出这两个孩子能够卖出比成人更高的价格,但在他们被推到素檀的阉人总管面前之前,谁能够准确的估出他们的身价呢?
以撒商人现在完全就是狮子大开口,但他所依仗的法律,也就是通行的习惯法确实如此一一塞萨尔虽然有意制定自己的法律,但在他的根基尚未稳固之前,毫无准备地去触动那些既得利益者的根基依然是件不明智的事情。
何况在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撒拉逊人,而非基督徒。
即便有基督徒,他们多的也是朝圣者和穷苦的人,怎么可能拿得出五百个金币?就算拿得出,这笔损失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结果还是有可能要将这两个孩子卖出去,那又何必在此时多此一举呢?阿尔邦骑士虽然已经有了自己的领地和爵位,又得塞萨尔看重,将来还有可能委以重任,但他对他的孙子有着极高的要求,当然也不允许他如那些轻浮的骑士般奢侈度日,他身边大概只有十个金币,这还是因为他做了洛伦兹的侍从的关系。
单纯的他下意识的便将目光投向了洛伦兹,而洛伦兹正吃完了那碗酸奶,她将酸奶碗放回到桌上,跳下桌子。而那两个孩子中的男孩一见到他,便马上扑了过去,跪在她的脚下,亲吻她的鞋子,求她救救自己和自己的妹妹。
至于那笔巨款他们愿意用一生来偿还,“无论是什么样的工作,我都会做的。”
他抬起那张秀丽但惨白的面孔,双眼泪水盈盈,可以说,就算是野兽见了,说不定也会迟疑的,但洛伦兹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
洛伦兹摘下兜帽,露出真容的时候,人们也不由得惊呼了一声,有些人马上露出了快乐的神色一一他们一看就知道洛伦兹不是一般人,就算他能拿不出那么多钱,只要他摆出自己的身份,那个以撒商人也不敢如现在这样咄咄逼人了吧。
但洛伦兹只是俯下身仔细的看了看那个男孩,又握住了他的手,在男孩又惊又喜的目光中,她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摸了摸:“你们的父亲把你们养的很好。”
男孩颤斗着嘴唇,“他爱我们,我们的母亲也爱我们。”
洛伦兹笑了,“真可惜,爱不是金钱。”
她站起身来,叫了一声:“朗基努斯,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不顾那两个孩子骤然大变的神色,朗基努斯露出了笑容,放下了交叉抱在胸前的手背。
在经过那个年轻的骑士时,他重重的拍了一下他的脊背:“傻瓜!”他低声说道,年轻骑士的脸腾地涨红了,他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可能落入了一个圈套,只不过年龄可能只有他一半的洛伦兹并没有上当。而围观者之中的那些聪明人已经发现了这可能根本就是一个针对性的陷阱,有几个人悄不作声地退开,但有些生性耿直或者是幸灾乐祸的家伙则吹起了口哨。
那个以撒商人站在原地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那两个孩子,挥动手臂叫那些雇佣兵把他们抓起来带走。再拐出几个弯后,女孩就不由自主的抱怨和呻吟了起来。雇佣兵本能地放松了手臂,以撒商人听见了,便转过身来想要狠狠的训斥她一顿,但他还没有来得及骂出口,便见到那个差点受了他们骗的年轻骑士已经率领着一队士兵从巷道的另一端走了过来。
他面色煞白,想要逃跑,但正在愤怒中的年轻骑士如何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呢?
他们只得束手就擒,就连两个孩子也被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