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张晨钰的嘴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问你为什么才来!”
这一次,铁管又举了起来,但没有劈下,只是在纳加的身旁挥舞,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你知道我有多需要你吗?”
“那些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你在哪儿?”
“那些人在我书上写脏话,你在哪儿?”
“我爸用电线抽我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妈跟我说‘妈妈只有你了’的时候,你在哪儿?”
……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无形的刀。纳加没有任何犹豫,抱得更紧了——这是她知道的、最能表达爱意的方式。
“你现在来了,说接纳我,说爱我——你凭什么?”
张晨钰的声音越来越大,泪水又一次涌出来,但这次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
“你根本不懂!你不知道我有多脏,有多恶心,有多想杀了他们!”
铁管终于落下,砸在纳加的肩上。
没有闪避,没有防御。纳加承受了这一击。她的一侧脸颊青紫一片,锋锐的尖端划伤了半张脸。
张晨钰尖叫:
“你为什么不躲!给我躲啊!”
“因为我爱你。”
纳加挤出一张笑容。
很快,铁管又一次落下。
一下,两下,三下。
纳加没有动。她的身体在承受伤害,蓝绿色的粒子从伤口一遍遍溢出。
“你为什么不还手!”
“因为我爱你。”
“你闭嘴!”
“我爱你。”
“闭嘴!”
“我爱你。”
……
复读机一样的回应后,张晨钰的手终于停了。
她站在那里,握着那根沾满蓝绿色血液的铁管,大口大口地喘气。泪水混合着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滴落。
张晨钰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很小:
“你……你不该爱我……”
“你不知道我内心深处多么肮脏……”
“你不知道我想过什么……我对你所做的……你不知道……”
……
被戳瞎一只眼睛的纳加蹲下自己高大的身体,直面着卸下伪装的创作者。她双臂攥紧张晨钰的肩膀。
“我知道。另一个纳加——被你幻想成没有面孔、捏成各种面孔、用来恨、用来发泄欲望的那个——它都告诉我了。”
张晨钰的脸色变了。那是恐惧,真正的、深层的恐惧。
“它……它怎么能……怎么敢……”
“没关系。它爱你,它在用它的方式。我也……可以。”
纳加挤出羞涩的笑容。
张晨钰后退了一步。铁管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开始发抖。
“你怎么能知道这些……你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因为如果你知道了,你就会……不再是真正的纳加!求你告诉我,你不是它!告诉我!你不是!”
张晨钰的声音在颤抖。纳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不要这么说。你值得。”
“不!我亵渎了你,污染了你!不不不,不该是这样的——纳加应该高洁!我只能伤害你!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配得上爱你!”
张晨钰的脚下,黑暗开始涌动。那个“空腔”又开始旋转了,开始抽吸,要把纳加再次卷入循环。
纳加感觉到了那股力量,但她没有挣扎。她伸出手,轻轻触碰张晨钰的脸。
“你不需要是完美的才值得被爱。你不需要是干净的才值得被爱。你不需要是好的才值得被爱。你只需要是你就够了。”
张晨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崩溃,是解冻。是封存了二十多年的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我……”
她刚开口,黑暗突然暴动起来。那个“空腔”像是被激怒了,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巨大的吸力要把纳加撕碎。
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来,抓住了纳加的脚踝。
纳加一低头——是残影。
本该模糊的、没有面孔的残影,隐约有了女性的轮廓。
残影瞥了一眼张晨钰,说:
“该走了。”
“等等——”
残影打断她:
“你说的太多了。她承受不了。”
纳加看向张晨钰——她蜷缩在黑暗中央,双手抱头,身体在发抖。
残影纠正道:
“她需要的是你。我只是影子。影子不能陪她太久。”
说完,残影用力一拽。
纳加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抽离,被抛向高处,被扔出这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