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客话音未落,那个曾跳上陆沐炎腿上的、伞盖带着心形斑纹的木客,忽然接口,声音尖细,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硫磺温泉引发地火。火在林中,是大忌。引火者……必被腐宴主所噬。”
它幽绿的目光转向陆沐炎,菇盖微微歪斜,像是在打量:“据你所说……‘误打误撞’?可你们那名同伴,自身离火本就充沛,是行走的‘柴薪’。”
它顿了顿,伞褶轻轻一颤:“她贸然引火,定然自焚。”
“哈哈——”
另一侧,一个体型略显臃肿的木客发出短促怪笑,菌丝抖动:“所幸她体质甚佳,无需泡温泉,便可化柴!省了麻烦!”
又一个木客,目光阴沉地扫过灼兹与淳安,像在数着两块尚未入锅的肉,鼻息(如果它有)间喷出带着孢子粉尘的气流:“但你二人的离炁……哼,多亏此刻有你们同伴的‘中和’,若仅仅离炁,定然也如她一般……瞬间,化为柴薪!”
灼兹与淳安的表情,骤然一僵!
尤其是灼兹,几乎下意识地,猛地扭头看向一直静立在侧、仿佛与这片混乱格格不入的少挚。
此刻,少挚依旧微微低着头,棕色的卷发在檐下阴影中垂落,遮住大半眉眼。
他侧影沉静,仿佛真的只是在专注聆听,姿态甚至称得上谦逊。
可就是这份过分的沉静……
让灼兹心头那簇本能的、属于离火暴烈性子的怒火,像被一盆深不见底的冰水,“嗤——”地一声,浇得只剩一缕青烟。
恍惚间,一种源自元神深处、近乎烙印般的“认知”浮上心头——
有少挚在,只要他想,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什么事…...也都有可能发生。
这种沉静,不是置身事外,更像是一种——“在场的主宰”。
那是一种来自元神深处的臣服与信任,来得突兀,却又理所当然。
这感觉太过强烈,让灼兹怔了一瞬,张了张嘴,竟没发出声音。
只是,他握着火诀的手指,无意识地松了松…...
另一边,大畅拧着粗眉,瞪向那口依旧翻滚着诡异色泽的温泉,嗓音发干:“咋、咋个意思?泡了那水……就会变柴火?!”
大响脸色“唰”地变了,猛地看向大畅!
兄弟二人视线在半空碰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惊悸与后怕。
“妈的!”
大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险险躲过一劫!
就差一点……
他们白日里,差点就真扑进去了!
那名老木客,对这边的反应视若无睹,继续用那平板无波的语调陈述:“化柴后,木客需助你们,将化柴之人的四肢躯干……制作骨签刻字。”
它枯指一点,指向大响与大畅:“作为后续抽签所用的媒介。你们身上带着的,便是你那同伴……化成的骨签。”
什么?!
岳姚瞳孔骤缩,小手猛地捂住嘴,指缝间泄出半声惊喘:“用……楚南的……?”
大响大畅的脸色,彻底灰白下去。
大响梗着脖子,试图用怒气掩盖那从脚底窜起的寒意,吼道:“放你娘的狗臭屁!石听禅早他妈给净化超度了!想唬老子?!门儿都没有!”
石听禅的木鱼声却在这刻停了一瞬。
他没有反驳,只是眼皮微抬。
那一眼里,掠过的金光极淡,透着某种悲悯,划过大响与大畅——净化能净污,但…...净不了已经发生的因果。
老木客根本不理大响的叫嚣,菌丝构成的“面容”转向众人,幽光扫过:“取血,滴入温泉。若血丝凝结成树根状……则体质与地脉契合。”
它顿了顿,伞盖微微抬起,仿佛在强调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那人,便来到弃竜林,进行抽签。”
“抽中者,献祭。”
“用于……佛的‘装脏’。”
装脏……
陆沐炎眉头紧蹙,喃喃重复这两个字,舌尖品出了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与香灰混合的味道:“献祭?装脏?”
空气死寂如坟。
有人眼神放空,陷入沉思,试图理清这环环相扣的残忍逻辑;
有人脸色惨白如纸,仿佛已经窥见了那“装脏”二字的背后,是怎样的血腥与扭曲;
也有人死死攥着拳,努力调整呼吸, 抵抗着那顺着脊椎爬上来的、冰冷的恐惧。
有人脸色惨白,像终于把白日里那些“华丽腐朽”的味道、墙壁的呼吸、经幡的肌理、佛像的遮脸一一对上了答案。
答案不清晰,却足够可怕。
陆沐炎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篝火与悬空的剑光,声音却沉静得有些异常:“中什么签……要献祭?”
她身旁,迟慕声勉力撑起身子,脸色依旧难看,声音虚弱却执着:“献祭……什么东西?”
老木客:“抽中‘蛊签’者,提供心、肝、脾、肺、肾。”
话音刚落,另一个声线更细、隐约带着点女性特征的木客幽幽接口:“抽中‘坤签’者……提供皮囊。”
“皮囊?!”
陆沐炎心头一紧,追问道,“什么皮囊?谁的皮囊?!”
“嘻嘻——”
几乎是同时,悬在大响大畅正前方的一只木客,忽然发出短促诡异的笑声!
它菇盖下的幽光直勾勾锁住兄弟二人:“就是……你们呀。”
“放你妈的屁!!!”
大响响当场跳脚,铜锣一震,周身残余雷炁“噼啪”炸响!
大畅却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嘴唇哆嗦着,面无人色,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老、老子……还抽了别的签呢?别的签呢……?!”
他眼神空洞,仿佛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面对一个早就潜伏在心底、却始终不敢去触碰的预感。
那天夜里,指尖触到那枚刻着诡异笑脸的骨签时,心底腾起的那股无名怒火……
那怒火之下,其实是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恐惧。
它们面前的木客,菌丝构成的嘴角(如果那算嘴角)似乎向上扯了扯,目光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没有。”
“只有蛊签,和坤签,用于装脏。”
“抽中其余签者……不用装脏。”
…...
——一次便中。
大响与大畅猛地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近乎绝望的空洞。
那种恐惧不是尖叫出来的恐惧,而是心脏忽然沉下去,沉到脚底,沉到再也抬不起的恐惧。
那只心形斑纹的木客,歪着伞盖,斜睨着他们,声音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近乎冷酷的提醒:“你们……躲不了的。”
大畅…一个字儿都吐不出来。
“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