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徐云矮半个头,此刻仰视着对方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
或者他如此有底气,是因为背后的势力吗?
他不是没有接触过内地那些顶级家族的人,一旦惹到了,好像就是如此的强势和不讲道理。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郑裕明终于松口,说道:“我需要召开董事会,和其他股东商量。”
“可以。”
徐云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笑意,说道:“那我等郑主席的好消息,不过提醒一句,我的耐心有限。
三天,我只等你三天。”
郑裕明深深地看了徐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愤怒,有不甘,有忌惮,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惧。
“我们会尽快给徐先生答复。”
他最后说道,然后转身,带着陈文斌和周永年离开了包厢。
门关上。
包厢里再次陷入寂静。
许久,阮少华才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地问道:“徐哥……你真要买马场的股份?”
“为什么不呢?”
徐云重新走回沙发坐下,重新端起那杯香槟,笑着说道:“赛马会一年投注额超过千亿,净利润近百亿,四十三亿换一点股份,不亏。”
“可是……”
傅宝英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道:“郑裕明不会轻易答应的,赛马会的股东都是香港最顶级的家族和财团,他们不会愿意让外人进来分蛋糕。”
“那就要看,他们是愿意分蛋糕,还是愿意看着蛋糕被砸碎了。”
徐云抿了一口香槟,眼神深邃,说道:“四十三亿现金赔付,对赛马会的现金流会是致命打击。
如果消息传出去,引发挤兑或者信任危机,损失的可就不止四十三亿了。”
傅宝英愣住了。
她突然明白了徐云的算计。
他根本不是在“要股份”,他是在逼赛马会做选择。
要么割肉,要么流血。
而无论选择哪条路,赛马会都会元气大伤。
“可是……这样一来,你就彻底和赛马会对立了。”
傅宝英低声说道:“郑裕明那个人,睚眦必报,你今天让他这么难堪,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哦。”
徐云看向她,忽然笑了,反问道:“宝英,你以前在赛马会的时候,受过不少气吧?”
傅宝英一怔,随即沉默。
她想起那些年,自己付出了比别人多十倍的努力,才坐到了沙田马场负责人的位置。
可即便如此,在那些老牌股东眼里,她始终是“外人”。
最后的离职,表面上是自愿,实则有多少无奈和委屈,只有她自己知道。
因为当初徐云赢走的1.2亿的损失,得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
不过也正是因祸得福,她才得以和徐云以后的故事。
“所以啊……”
徐云轻声说道:“有些规矩该破就得破,有些位置该换人就得换人。”
他的话里有话。
傅宝英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几分。
难道他想让自己以董事身份再次进入赛马会?
就在徐云和郑裕明在包厢里对峙的同时,赛马会运营中心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经理,投注系统显示,已经有超过五千笔投注要求兑付‘夜航船’的奖金,总额已经超过两千万!”
“社交媒体上已经炸了,全都在讨论这次爆冷!有人质疑比赛公正性,说是不是有内幕!”
“财经记者打电话来问,赛马会是不是要发布重大财务公告!”
陈文斌刚回到监控室,就被铺天盖地的报告淹没。
他脸色铁青,一把推开递过来的平板,吼道:“都给我闭嘴!”
房间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不安,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陈文斌知道,自己完了。
无论最后这事怎么解决,他这个赛事部经理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四十三亿的损失,总要有人背锅。
而他,就是最合适的那个替罪羊。
但他不甘心。
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第六场比赛的全部数据。
从赛前检查到赛后药检,从场地监控到骑师通讯记录,一页页翻看。
他不相信,不相信徐云真的是靠“运气”赢的。
一定有什么地方被他忽略了,一定有什么线索……
“经理。”
一个年轻的分析员小心翼翼地说道:“其实……有件事很奇怪。”
“说!”陈文斌头也不抬。
“比赛开始前十五分钟,我们按照您的指示增加了场地洒水量。
按照常理,赛道变软后,所有马匹的速度都会受到影响,尤其是‘夜航船’这种在软地上表现一向很差的马。”
“然后呢?”
“可是从最后四百米的冲刺数据来看……”
分析员调出一张图表,解释道:“‘夜航船’在软地上的速度衰减率,比平时训练数据低了37%。
也就是说……它比平时更适应软地。”
陈文斌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
分析员咽了口唾沫,回答道:“要么是我们之前的数据错了,要么就是……这匹马今晚的状态,好得反常。”
“训练数据是谁负责的?”
“是马房那边提供的,李振邦练马师签字确认的。”
“把他叫来!”
陈文斌吼道:“现在!立刻!”
十分钟后,李振邦被带到了监控室。
这个五十多岁的练马师头发花白,穿着沾满草屑的工装裤,脸上满是岁月的沟壑。
他站在陈文斌面前,双手不安地搓着。
“李师傅。”
陈文斌盯着他,问道:“‘夜航船’的训练数据,是你提供的?”
“是……是我。”李振邦的声音有些发抖。
“数据准确吗?”
“准确,绝对准确!”
李振邦回答道:“每次训练我都亲自记录,不敢有半点马虎!”
“那你怎么解释,今晚它在软地上的表现,比训练数据好这么多?”
陈文斌把平板拍在他面前,质问道:“37%的差异,这是天壤之别!”
李振邦看着图表,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说!”陈文斌厉声道。
“其……其实……”
李振邦终于开口,声音细如蚊蚋,说道:“最近一个月,我调整了‘夜航船’的训练方法。”
“什么方法?”
“我在它的饲料里,加了一点……中草药。”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陈文斌的瞳孔骤然收缩,问道:“什么中草药?谁让你加的?你知道这违反规定吗?!”
“是……是马主陈伯的意思。”
李振邦低下头,回答道:“他说是从内地一个老中医那里拿的方子,能强筋健骨,改善马的血液循环。
我本来不同意的,但陈伯说……说这匹马年纪大了,再不拼一次就没机会了。
而且他保证,那些草药都是纯天然的,不是违禁药,药检绝对查不出来……”
“糊涂!”
陈文斌闻言,气得浑身发抖,说道:“任何未经赛马会批准的药物,都是违禁!你这是害了‘夜航船’,也害了你自己!”
“可是我检查过,真的不是兴奋剂……”
李振邦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解释道:“我就是想让这匹马最后再风光一次,它跟了我七年,我舍不得它就这么退役……”
陈文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找到了“异常”的源头。
不是徐云作弊,不是骑师放水,而是这匹老马在职业生涯的尾声,被注入了一剂不合规但有效的“强心针”。
而那些中草药,确实不在赛马会的禁药清单上。
因为从来没有人用过。
可这又能改变什么呢?
比赛结果已经无法更改。
药检报告显示“夜航船”体内没有任何违禁物质,赛马会没有任何理由取消它的成绩。
而那四十三亿的赔款,依然要付。
“你出去吧。”陈文斌疲惫地挥挥手。
李振邦如蒙大赦,慌忙离开。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寂。
陈文斌看着屏幕上“夜航船”冲线的定格画面,突然感到一阵荒谬的无力感。
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增加洒水量、找骑师谈话、加强监控。
可最终,还是一败涂地。
而那个叫徐云的年轻人,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从他手中拿走了四十三亿。
不,不是拿走。
是赢走的。
用一匹没人看好的老马,用一个没人能理解的判断,赢得了这场豪赌。
“经理。”
有人小声问道:“现在怎么办?”
陈文斌沉默了很久,最后无奈的只说了一句话:“等董事会决定吧。”
深夜十一点,沙田马场的灯光逐渐熄灭。
观众散去,马匹归厩,喧闹了一夜的赛场终于恢复了宁静。
在某个高级私人会所的一间小会议室里,郑裕明正在召开紧急电话会议。
椭圆形的会议桌周围空无一人,但桌面上摆放的六台平板电脑屏幕上,分别显示着六个人的脸。
赛马会董事会的六位核心成员。
“情况就是这样。”
郑裕明说完最后一句话,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说道:“徐云要求用四十三亿五千万兑换马场股份,否则三天内支付全额现金。”
屏幕里一片沉默。
许久,左上角屏幕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开口道:“绝不可能,赛马会的股份从未对外出售,这是底线。”
“可是林老。”
右下角一个中年女人皱眉道:“四十三亿现金,我们一时也拿不出来。
上季度刚投了二十亿扩建马场设施,现在账上的流动资金不到三十亿。
如果硬要支付,就得抛售部分投资资产,那样损失更大。”
“那就让他等!”
另一个董事冷哼,说道:“分期支付,拖他一年半载,说不定他自己就放弃了。”
“他不会放弃的。”
郑裕明摇头,说道:“这个人我见过,他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打发的人,而且……我怀疑他根本就不是为了钱。”
“不是为了钱?”
林老眯起眼睛:“那为了什么?”
“为了入场券。”
郑裕明缓缓说道:“他要的,是进入赛马会这个圈子的资格,四十三亿,只是门票钱。”(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