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涛大哥，这几头野猪羔子，不是一次性中招逮住的！你看地上的脚印！”岳峰指着地上的脚印儿说道。赵洪波连脚印儿都没看，非常自信地说道：“肯定不是一次性逮住的！咱们总共下了那几个夹子，夹子阵没有密...那药饵黑黢黢的，黏糊糊地裹着一层油亮的暗褐色光泽，凑近一闻，先是冲鼻的腥臊气，像是陈年猪油混着烂鱼肚子里的汁水发酵过三天，接着又猛地窜出一股子甜腻的腐果味，最后竟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烧焦羽毛的苦涩——三股味道拧在一起，直冲天灵盖，熏得人眼眶发酸、喉头泛紧。岳峰下意识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皱眉道：“这……是啥做的？我咋闻着跟泔水缸里泡了半个月的臭豆腐拌了耗子药似的？”赵洪波正蹲在地上，用小木片将药饵仔细摊开在夹子踏板中央，闻言咧嘴一笑，手没停：“可不就是‘泔水缸’里捞出来的宝贝！你别嫌臭，这玩意儿叫‘骚引子’，主料是去年秋天攒的野猪尿沉渣，加上獾子腺体分泌物、马鹿蹄腺粉，再掺上三成发霉的山核桃仁和两成炒焦的松子壳——熬七遍，滤三回，封坛捂足四十九天，才算成了。”岳峰听得眼皮直跳：“猪尿沉渣？那不是……粪坑底下刮出来的黑泥？”“对喽！”赵洪波点头，顺手从挎包侧袋掏出个小布包，抖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灰白泛黄的硬块，“喏，这就是尿沉渣，晒干碾碎的。野猪尿液里含大量雄烯酮，母猪闻着像蜂蜜，公猪闻着像打架号角，崽子闻着……那就跟妈喊它回家吃饭一样，根本挪不动腿！”他边说边将一小撮药饵捻在指尖搓开，又凑近夹子刃口内侧，在弹簧卡槽与铁环连接处，细细抹了一道薄薄的膏状物：“光有味儿还不行，得让它‘认得路’。这抹的是獾油调松脂，带温热感，猪羔子踩上去，脚掌一暖，以为是地上晒热的石头，放松警惕；再往前半寸，踏板微沉——咔哒！”话音未落，他拇指轻轻一压，夹子应声合拢，钢齿咬合处发出一声闷而脆的“咔”，震得旁边一只苍龙狗耳朵一抖，尾巴都僵住了。岳峰盯着那对乌黑锃亮的刃口，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刃口边缘竟不锋利，反而微微钝圆，只在尖端留了一线极细的倒钩纹路，像是刻意打磨过。“这刃口……怎么不快？”“快了就废蹄子。”赵洪波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渣，“猪羔子蹄子嫩，筋膜软，夹太狠，骨头错位、血管崩裂，血流多了，肉就柴，活不了两天。咱要的是‘困住不伤命’，等它叫唤引来大猪，大猪一急，准撞进咱们布好的套网里——这才是‘连环扣’。”他指了指不远处几棵歪脖子老柞树，树干上已缠好三道湿韧的紫穗槐藤条，顶端垂着三只半张的麻布兜网，网口朝下，兜底坠着石块，离地不过三十公分。“昨晚上枪响，猪群乱窜，大猪护崽本能最烈。只要有一头猪羔子被困在夹子里嚎，不出半个钟头，它妈肯定循声来救。兜网一兜，连母带崽全进套！”岳峰心头一热，脱口而出：“那岂不是……比单逮猪羔子赚得多？”“多？”赵洪波摇头，目光扫过远处水泡子边缘被踩秃的一片草甸，“光多没用。咱图的是‘稳’。猪羔子夹住，活蹦乱跳三五天不碍事；母猪进了兜网，捆结实了，抬回去养着，明年开春就能配种——一头野母猪，一年能下两窝，一窝七八只，三年后咱兴安村后山，就是咱自家的野猪牧场！”这话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岳峰指尖一颤。他忽然想起昨夜派出所里李指导员那句“拘个三天吧”，想起周源森在村部门口气得脸皮抽搐却不敢再放一个屁的样子，想起分肉时村民捧着盆子笑出眼泪的皱纹……原来所谓根基，从来不是靠一张嘴喊出来的，而是这样一点一滴，用猪尿沉渣、獾子腺体、紫穗槐藤、还有无数个熬红眼睛的凌晨，悄悄夯进黑土地里的。“洪波哥，”岳峰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沉，“这‘骚引子’……还能再做吗？”“能！但得等人手。”赵洪波从怀里掏出一本翻毛边的旧笔记本，哗啦翻开，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各种符号、数字和潦草字迹，“我爸手写的老方子，传了三代。光配料比例就十二种变化，哪片山梁的野猪尿最浓，哪个月份的獾子腺最躁，哪片林子的松子壳最焦香……都得看天、看地、看兽性。我学了五年，才敢说摸着点门道。”岳峰默默接过本子，指尖抚过那些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纸页。纸角卷曲，墨迹晕染，有些地方还用红铅笔圈出“×”——那是试错的印记。“下次进山，我想跟你一起熬。”“熬？”赵洪波挑眉，“那得守灶三天三夜，火不能灭，锅不能凉，人不能睡死——熬糊一锅，前功尽弃。”“我不睡。”岳峰合上本子，塞回赵洪波手里，抬手指向狗尿泉上游一处背阴岩缝，“那儿，石缝里渗水，冬暖夏凉，适合囤药渣。我让村部拨两百斤粗陶缸，再匀十个人手，专管刮尿渣、晾獾腺、焙松子。你教，我记，大伙儿一块干。”赵洪波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行啊，小岳书记。这事儿要是成了，咱兴安村往后卖的就不是野猪肉，是‘狗尿泉牌’野猪崽——活的，带崽的，能配种的！”两人相视而笑，笑声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飞过树梢。就在这时，一直蹲在浅沙滩边嗅闻的苍龙突然竖起耳朵，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噜声，尾巴绷成一根铁棍，缓缓指向狗尿泉下游三百米外一片茂密的榛子丛。岳峰立刻噤声，赵洪波也收了笑，猫腰抄起猎枪，枪口轻缓上抬。两人屏息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开包抄——岳峰绕左，赵洪波掩右，七条狗无声散开，如墨色溪流渗入青绿山色。榛子丛静得反常。没有鸟鸣，没有虫嘶，连风拂过枝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岳峰伏在半人高的蕨类植物后，手心沁出薄汗。他看见苍龙鼻翼翕动，瞳孔缩成一道金线，爪子缓缓刨开浮土，露出底下几枚新鲜的、带着湿泥的蹄印——比先前在沟塘边看到的更小，更浅，边缘还沾着几星淡粉色的嫩草汁液。是刚踩的。蹄印呈扇形散开，明显受惊后原地打转的痕迹。“来了。”赵洪波的声音贴着耳根响起，气息灼热。话音未落，榛子丛深处传来“噗嗤”一声闷响，像熟透的柿子砸在烂泥里。紧接着，一声稚嫩却凄厉的“嗷——吱！”撕裂寂静。是猪羔子！岳峰浑身血液骤然奔涌。他看见赵洪波手腕一翻，猎枪早已卸下膛线，只余空筒——这不是为杀生准备的，是为驱赶。“嘘——！”赵洪波短促吹哨。七条狗齐齐顿住，喉咙里的低吼瞬间压成气音，尾巴却高高翘起，如七支蓄势待发的箭。岳峰慢慢抽出腰间匕首，刀尖朝下，抵住地面。那只猪羔子还在叫，声音越来越弱，带着哭腔般的颤抖。它被困住了。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狗尿泉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噗通、噗通”声，由远及近，震得脚下泥土微颤。岳峰猛地抬头——只见一头棕褐色的巨大身影正劈开芦苇荡狂奔而来，鬃毛炸开如钢针，獠牙在晨光中泛着青白冷光，每踏一步，泥浆四溅，水花炸起半人高！是母猪！而且是发了狂的母猪！它根本没看榛子丛，目标明确，直扑狗尿泉岸边——那里，赵洪波昨夜布下的第一只兜网，正静静悬在离地三十公分的空中，网口微微晃动，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糟了！”赵洪波低喝，“它听见崽叫，但没找对地方！兜网在泉边，崽在丛里——它会直接撞网！”话音未落，那母猪已冲至泉边，后腿猛蹬，整个身子腾空而起，獠牙狠狠撞向麻布兜网！“轰！”网绳剧烈震颤，石块砸进水里，水花泼洒如雨。可那兜网竟未破！赵洪波埋的桩子深，缠的藤条韧，网底坠的石头重达三十斤——母猪一头撞进，兜网顺势收紧，如活物般裹住它庞大身躯，将它倒悬半空，四蹄徒劳蹬踹，泥水淋漓而下。而几乎就在它撞网的同一刹那，榛子丛里那声“嗷——吱！”戛然而止。死寂。随即，丛中窸窣作响，一个灰扑扑的小脑袋怯生生探出——瘦骨嶙峋，四蹄沾泥，左后腿踝关节处，赫然套着一只乌黑铁夹，夹齿温柔地嵌在厚实的蹄蹼里，既未见血，也未扭曲。它仰起头，朝着悬在半空的母亲，发出一声细弱却清晰的呼唤：“吱——”母猪在兜网里疯狂挣扎，脖颈青筋暴起，涎水混着泥浆甩出老远，却无论如何也挣不脱那柔韧藤条的绞杀。岳峰握着匕首的手，缓缓松开。他看着那对悬在半空的母子，看着它们彼此呼唤却无法相触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赵洪波为何执意要“困住不伤命”。这不是狩猎。这是收编。是把山野的暴烈，驯成村里的生计；把不可控的野性，熬成可控的活路。他转头看向赵洪波，后者正解下腰间麻绳，一步步走向水边，声音平静得像在喂鸡：“小岳书记，去把夹子取下来。记住，先托住它的后腿，再松簧——别让它摔着。这小东西，得活着送到养殖场，给咱们的灰狗子当伴儿。”岳峰点头，收起匕首，朝榛子丛走去。晨光穿过林隙，落在他肩头，也落在那头悬在半空、徒劳蹬踹的母猪身上。水珠顺着它炸开的鬃毛滑落，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山风起了，带着草腥与泥腥，卷走最后一丝药饵的怪味。远处，兴安村的方向，村部大喇叭正咿呀响起，播着新一天的广播体操音乐——叮咚，叮咚，叮咚。那声音渺小，却固执地穿透山岚，落进每个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