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通画面,屏幕里出现的是母亲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身后挂着全家福。她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封信。
“明儿,你们在广州过得好吗?”声音温和而清晰。
“妈,我们都好。您呢?睡得怎么样?”
“睡得香。”她笑了笑,“就是这几天总想起你爸。他要是看到今天这光景,一定高兴坏了。”
李天明心头一酸。父亲去世已有十五年,走得平静,却没能亲眼见证儿子们的事业腾飞。
“妈,我给您讲讲婚礼的事吧。”他轻声说,开始讲述李成儒与庄薇薇的点点滴滴,说到动情处,连母亲眼角也泛起泪光。
“好啊,真是太好了。”她喃喃道,“老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人这一辈子,不怕晚,就怕不敢等。”
挂断前,母亲叮嘱:“你们在外头注意身体,别太累。家里的事不用操心,我都好好的。等你们回来,包韭菜饺子吃。”
李天明应下,放下手机,久久未语。
第三天,行程最后一站是前海自贸区。这里是国家战略新区,集中展示现代金融、科技与制度创新成果。园区内建筑极具未来感,无人驾驶巴士穿行其间,机器人引导员用普通话和英语双语接待访客。
他们参观了一家由本地青年创办的人工智能公司。创始人不过三十出头,戴眼镜,穿着简单T恤,却已在国际期刊发表多篇论文。介绍产品时神采飞扬,毫无怯场。
“爷爷,他比你还年轻,就能当老板?”玲玲小声问。
“时代不同了。”李天明微笑,“他们靠脑子吃饭,我们靠汗水起步。但本质一样??都是为了活得更有尊严。”
离深返穗当天,天空微雨。机场高速两侧树木葱茏,雨水顺着叶片滑落,宛如泪滴。
候机厅内,李成儒搂着庄薇薇低声说着什么,两人笑容不断。填满站在一旁拍照,眼里满是欣慰。
宋晓雨拉着李天明的手:“这次出来,我觉得心特别轻。”
“为什么?”
“因为看见他们都好了。”她望向那对携手而行的身影,“老李有了归宿,天林稳住了局面,孩子们也开了眼界。咱们这些年吃的苦,总算都值得。”
李天明捏了捏她的手:“以后还会更好。”
登机广播响起。安检、候检、登机,一切如来时般有序。飞机起飞那一刻,云层厚重,阳光却顽强地穿透缝隙,洒在机翼之上。
玲玲靠窗坐着,紧贴玻璃向外望。小虎抱着飞机模型闭目养神。夏夏蜷缩在奶奶怀里,又睡着了。
李天明望着窗外翻涌的白云,思绪如风掠过岁月长河。他曾以为人生不过是重复劳作、养家糊口;可如今才明白,所谓“种田养家”,不只是耕种土地、养育子女,更是耕耘希望,守护信念。
飞机穿越云层,阳光倾泻而入。舱内温暖明亮。
他轻轻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未来的某一天,小虎站在自己设计的大楼前接受采访;玲玲出版了第一本画册;夏夏穿着校服,在校园舞台上唱着邓丽君的歌;而他和宋晓雨,坐在老家院子的老槐树下,喝着粗茶,看着夕阳,听着孙辈的笑声随风飘远。
那一刻,无需言语,便是圆满。
航班平稳飞行两个半小时后,于傍晚六点十七分降落在海城机场。出口处,天林早已等候多时,身旁站着县委办主任和几名工作人员,还有一辆挂着红绸的考斯特中巴。
“欢迎回家!”天林迎上来,笑容灿烂,“县里为你们准备了接风宴,就在滨海酒店。”
“排场不小啊。”李天明打趣。
“您可是咱们永河的定海神针。”天林认真道,“不隆重不行。”
车上,天林汇报最新进展:招商工作重回正轨,两家撤资企业已重新签约;新城规划二期用地获批;省发改委初步同意将永河纳入“乡村振兴示范带”重点项目。
“干得不错。”李天明拍拍他肩,“继续稳扎稳打,别急功近利。”
“明白。”
回到家中已是深夜。老屋灯火通明,院子里摆着母亲亲手做的饭菜,热气腾腾。韭菜饺子、红烧鱼、腌笃鲜、炒青菜……全是熟悉的家乡味道。
一家人围坐一桌,吃得温馨热闹。饭后,李天明陪母亲说了会儿话,劝她早点休息。
独坐院中,仰望星空。北方的夜空清澈,银河隐约可见。蝉鸣阵阵,蛙声起伏,夏夜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点燃一支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这一趟南行,看似只是探亲访友、参加婚礼,实则完成了多重交接:兄弟的情感归宿定了,下一代的执政根基稳了,孩子们的眼界打开了,而他自己,也在见证中完成了内心的释然与确认。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烟燃尽,他起身回房。经过客厅时,看见宋晓雨正在整理相册。婚礼当天的照片已被打印出来,庄薇薇披纱微笑,李成儒泪流满面,背景是粉色玫瑰与金色阳光。
她抬头看他:“明天我打算把这些照片寄一份给薇薇爸妈的坟前,让他们也‘看见’。”
李天明点头:“该这么做。”
她合上相册,轻声说:“咱们这辈子,没做过惊天动地的事,可也没辜负谁。”
“嗯。”他握住她的手,“明天开始,该忙地里的事了。玉米该追肥了,花生也要除草。”
她笑了:“还是你实在。”
他也笑:“种田养家嘛,日子就得这么过。”
夜深了,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这间老屋,灯还亮着,映出两道依偎的身影。
风吹过院角的葡萄架,叶子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
这人间烟火,最是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