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梦华默默记下每位代表的神情反应,她知道,这趟试乘不只是工程演示,更是政治意象的投放——要让元老与民意代表亲眼见证铁道的力量,未来国会拨款与铁道法案的推进,便水到渠成。
午时初刻,「行者号」列车自马鞍山拐入了太平府辖境。太平城东南角,一处原本的旷地,如今也被改建为简易的「太平驿站」,站前广场早已人山人海。
太平府知府任天时与州学师儒们列队跪迎,只为那「火车」二字。
「这……便是京城来的铁路?」
「金陵百里,竟只两个时辰便至?这可比往日旱路三日快得太多了!」
百姓尚在惊疑不定时,列车吐雾鸣笛,徐徐入站。
在场士民终于明白,这座从未入仕部奏折焦点、从未被战火波及的江南小城,如今竟成为金陵之外第一个铁道所至之地。他们看着「行者号」那长达近一里、闪着铁光的庞大车身,不敢置信——原来天子脚下的辉煌,今日竟真的踏上了太平府的土地。
太平驿站的欢呼声尚未远去,代表团便于暮色中登上返程船只。这是一艘江南快舟,由两艘舢板改造连结而成,上覆木篷,可遮风挡雨。舟行江上,夜色浸染了天光,江波翻动着金陵的倒影。方梦华与国会一众成员席地而坐,席上铺着简图与手卷,灯火微微跳动。
兵务大臣石生首先开口:「我总算懂了,妳为何偏偏选太平府作为第一站。」
「为何?」来自太平府的国会代表刘南川忍不住问道。
石生指着地图道:「金陵南出,最近之郡即为太平。若成了,则可取信于国会:百里之路,速捷可靠。太远则风险高,太近则无意义。此地正好。」
方梦华点头:「除此之外,太平府为江南要津,背倚长江、面向南方群山,是未来皖西煤铁进出金陵的枢纽。修成此段,为钢铁、军械、煤炭打开脉络,便是整体军工与产业命脉。」
国务大臣吕将沉吟道:「说到军工……若此铁道能延伸至繁昌、泾县,转连至池州、宣州,则南可入婺州,西可通湖口。若敌人自荆湖或淮西来袭,火车载兵便可昼夜兼程,不数日即可奔赴前线。」
「铁道不只可载兵,也可运粮。」苏州代表李婉儿接道:「战时军粮一旦调度得当,便可固守不败,甚至以少胜多。」
舟行半晌,灯下桌上地图逐渐被几人补画得更加完整。
「此路开后,江南各州府与金陵之间往返不过数时辰,则百工百货、学堂信使、官府文牍,皆可一日达通……」史才抚须沉吟:「原来不只是快马快船的事,而是把整个国家的节奏给提起来了。」
「提速,就等于提权。」艺务大臣王思思声音清晰:「谁能掌控节奏,谁就能掌控局势。」
舟中一时沉寂,众人皆思索那话中深意。
方梦华望着波心的月影,终于缓缓开口:「这不只是为今日,也不是为我们这一代。当整个国土铺开钢铁之脉,百城连线、千县如环,人们将不再困于山河阻隔,富庶不再集中于江南,边地不再被视为蛮荒,强兵也不必驻守于京畿。那时,我们方称得上——一体。」
「这一体,或需二十年,或需三十年。」她语声微低,却铿然如铁。
「但我想,未来的百姓,会记得今天这一艘船、这一群人,如何在江风里、灯火下,把铁路一笔一划画出来。」
夜风微动,江水声如鼓。舟在大江中前行,正如一场沉默而坚定的革新,悄然推进。